纯白，虚无，失重。

像一段被强行截断又胡乱接上的代码，江则忧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着重组。没有死亡的安宁，没有终结的解脱，只有系统那冰冷无情的“重置”指令，如同烙印，刻入他刚刚经历死亡、尚未平复的灵魂。

他猛地“睁开”眼——如果在这片纯粹由意识构成的空间里，还存在“睁眼”这个动作的话。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白。腰侧，那个致命的伤口依旧狰狞地存在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耻辱疤痕，提醒着他的失败，他的死亡，以及……他那不合时宜的、冲向刀尖的愚蠢。

“任务世界一，时间坐标已重置。节点：初次咨询前二十四小时。”

小白猫的投影悬浮在前方，电子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刚才那个因“数据紊乱”而出现瞬间卡顿的系统从未存在过。

“宿主江则忧，请确认接收本次任务循环全部记忆数据。”

不是询问，是命令。

一股庞大的、混杂着恐惧、挣扎、共鸣、剧痛、以及最后那片冰冷黑暗的记忆洪流，强行涌入江则忧的意识核心。云夜吟试探的眼神，危险的比喻，那幅名为《凝视》的画，天台上的诱惑与系统的警告，咖啡馆邀约的破碎，项目合作的枷锁，还有……最后那刺骨的寒光，喷涌的鲜血，以及云夜吟接住他时，那双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最终归于疯狂偏执的眼睛……

所有的画面、声音、触感、情绪，如同高速播放的灾难影片，在他“眼前”轰然炸开。尤其是死亡前那一刻，云夜吟那双眼睛里碎裂的冰层和汹涌的黑暗，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此刻虚弱的意识里。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尽管在这片空间里并无实体。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危险吸引、最后又被死亡和疯狂一同吞噬的感觉，比单纯的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意识发出的、破碎的讯号，“为什么要让我记住……全部……”

记住他是如何一步步被吸引，如何动摇，如何违背系统，如何……愚蠢地送死。记住云夜吟是如何从危险的目标，变成某种程度上“懂得”他的同类，最后又变成因他之死而彻底疯狂的……未知存在。

这记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记忆数据是优化任务策略、避免重复错误的关键资源。”小白猫的电子眼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根据上一循环数据分析，宿主与目标人物之间存在异常情感共鸣，此为主要风险点。新循环中，系统将强化‘职业边界’警示，并实时监控宿主情感波动。请宿主严格遵循指引，以‘治愈’为唯一目标，杜绝任何非必要情感投入。”

优化？资源？风险点？

江则忧只想冷笑。把这些鲜血、死亡和疯狂，仅仅看作是需要优化的“数据”和“风险”？

“如果……我拒绝执行呢？”他带着一丝最后的、微弱的反抗，问道。

“任务失败，且拒绝执行重置任务，将触发系统终极惩罚机制——意识彻底格式化，归于虚无。”小白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带着绝对的冰冷，“该机制不可逆。”

归于虚无。连作为“尘埃”存在的资格都被剥夺。

江则忧沉默了。他还有选择吗？从他在那个世界楼顶松开手，却被系统捕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要么在这无尽的任务循环中挣扎，要么……彻底消失。

他不想死。至少，不是以这种连“存在”都被抹去的方式。

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麻木感，取代了之前的激烈情绪。他像一具被输入了指令的傀儡，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只代表着绝对规则的白猫。

“我……接受。”

三个字，耗尽了他在这个纯白空间里所有的力气。

“记忆数据同步完成。任务世界一，第二次循环，启动。”

小白猫周身再次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祝您好运，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