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夜吟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那幅《凝视》,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探讨意味:“江教授,您觉得,在长期追踪研究中,如何区分‘正常的心理波动’和‘潜在的病理性倾向’?这个边界,似乎一直很难界定。”
他又将话题引向了危险的方向。
江则忧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看着云夜吟,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试探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这……需要结合具体的临床表现、持续时间、社会功能受损程度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判断。”他给出了一个标准而模糊的答案。
“社会功能……”云夜吟轻轻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如果一个人,表面上社会功能完好,甚至堪称优秀,但内心却存在着……某些与主流价值观相悖的、稳固的认知模式或情感诉求。您认为,这算是需要被‘矫正’的病态吗?”
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但江则忧知道,他问的是他自己,也可能……是在问江则忧。
那些“与主流价值观相悖的、稳固的认知模式”——比如,认为将一个人“关起来”是获得安宁的方式。
江则忧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无论他如何回答,都可能被对方解读,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武器。
“这个问题……很复杂。”他最终只能选择回避,“需要具体案例具体分析。”
云夜吟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避,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西装褶皱。
“今天的初步交流很有收获。”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礼貌的微笑,“具体的方案,我会尽快整理成文字,发给您过目。期待与您的……合作。”
他特意加重了“合作”两个字。
然后,他微微颔首,不再多看江则忧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从容。
在他拉开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半侧过身,目光越过肩膀,落在江则忧依旧僵坐的身影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只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江则忧最后的心防:
“对了,江教授。”
“您觉得,在一个绝对‘安全’和‘可控’的环境里,进行这类长期研究,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绝对安全……可控……
江则忧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云夜吟没有等他的回答,甚至没有再看他的反应,径直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江则忧一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坐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浑身冰冷。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空荡荡的对面,看着角落里那幅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的《凝视》。
云夜吟没有威胁,没有强迫。
他只是用最“合规”的方式,为他勾勒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未来的图景——
一个在“项目合作”名义下,更加密不可分、也更加无处可逃的……“绝对安全”的牢笼。
而这一次,他连拒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