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聊得不太愉快。”云夜吟主动提起了天台,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可能是我太唐突了。”
江则忧依旧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道歉?否认?还是直接质问?
云夜吟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比以往更具侵略性的姿势,尽管他的表情依旧温和。
“我回去想了很多。”他看着江则忧的眼睛,声音放缓,“关于‘治愈’,关于‘规则’,也关于……我们。”
“我们”这两个字,被他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连感。
“江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云夜吟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也许所谓的‘治愈’,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江则忧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破碎的人,如何去修补另一个破碎的人?”云夜吟继续说着,目光深邃,“就像两块残缺的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留下的只能是更深的裂痕,和永远无法弥合的缝隙。”
他的比喻,总是如此精准而残酷。
“或许,”云夜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嘲弄,“我们需要的,不是互相‘治愈’,而是……互相‘确认’。”
“确认什么?”江则忧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确认彼此的存在。”云夜吟的回答毫不犹豫,他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确认在这片虚无之中,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坠落。确认……另一个同样扭曲、同样痛苦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确认我们,是同类。”
又是“同类”!
这个词像魔咒,再次攫住了江则忧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开裂。
“我不是你的同类!”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激烈。
云夜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无法掩饰的恐慌和动摇。他没有反驳,只是那样看着,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你在害怕,江则忧。”他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害怕承认这一点。你害怕一旦承认,就会失去你作为‘医生’的最后一点立足之地,就会彻底滑向我这边的深渊。”
他精准地命中了江则忧最深的恐惧。
江则忧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不能再听下去!这个男人会把他逼疯!
“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他声音颤抖地宣布,试图用职业的权威来掩盖内心的溃败。
云夜吟没有动,依旧安稳地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你可以逃避这次咨询,江医生。”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但你能逃避你自己吗?能逃避我们之间……这种无法否认的‘确认’吗?”
江则忧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云夜吟也站起身,他没有再逼近,只是拿起桌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杯子,我先带走了。”他语气平常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江则忧心上:
“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更诚实一点……对自己。”
门轻轻合拢。
江则忧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云夜吟没有威胁,没有强迫,他甚至拿走了那个象征性的“证物”。
他只是……留下了一个问题。
一个关于“确认”,关于“同类”,关于“诚实”的问题。
而江则忧发现,他找不到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看着桌面因为云夜吟拿走杯子而留下的一小圈水渍印记。
那印记,像一个无声的烙印。
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被“确认”,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夜色,再次透过窗户,漫延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