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故意的沉默,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人憋得慌。
……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陈声和往墙角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凉的消防栓箱。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阿和,你阿爸从成都回来就关在祠堂里,三炷香烧完又续,你到底同他讲了什么?”
他的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里有道细小的裂痕,是昨天李霄川非要看他手机里的课表,两人在公寓里打闹时撞到铁架床的栏杆。
手机脱手飞出去的瞬间,李霄川一把捞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去接手机,结果还是磕在了床沿。
“碎碎平安啦。”那人揉着他发顶笑,带着薄茧的拇指蹭过他发旋,痒痒的,“周末带你去太古里换新的,顺便吃那家你说想试的粤菜,乖。”
“就是……带他逛了校园。”话一出口就带了颤音,像个生锈的齿轮,怎么都卡不住,他喉结滚动,想把那涩意咽下去。
“看了图书馆,还有戏曲社团的排练室。”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母亲在沏茶,单丛的蜜兰香气仿佛能隔着千里飘过来。
这是她审问前的习惯动作,先用茶匙拨弄茶叶,再让茶盖与杯沿轻轻相碰,在那些细碎的间隙里编织着压迫感。
“那他为什么专门问我,”茶盖咔地扣上,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你们社团那个李同学,家里是不是开火锅店的?”
陈声和的神经瞬间绷紧,父亲临走那天的画面,像被人硬生生按进他脑子里的一帧电影镜头,突然就卡在那儿,不动了。
一个礼拜前,宿舍楼下。
李霄川刚晨练完,一身黑色练功服汗湿得发亮,腰侧那块布料紧紧贴着他绷紧的肌肉。
他正拿着冰镇豆浆往陈声和脸上贴,塑料杯外凝的水珠顺着他手腕滑进袖口:“快喝,别待会儿又低血糖晕了。”
陈声和笑着喝了几口,一抬眼就看见父亲站在几步外的榕树底下,手里拎着一袋潮汕朥饼。
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老字号,每次老爸出差回来,都会特意绕路去买。
“阿和?”
李霄川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上。那儿有颗浅褐色的小痣,是这人前一晚在熄灯后的浴室里,用舌尖一点点描过的。
现在,他那带着薄茧的拇指,还在那块皮肤上蹭着,直到陈声和感觉到老爸的目光落过来。
不像扔过来一把刀,也不是审视,而是非常疲惫的平静。
“阿爸……”陈声和本能后退几步,后腰却撞上楼下的自行车后座。生锈的铁链子哗啦一响,在沉默里异常清晰。
陈伟杰还穿着出院时那件深灰色开衫,左手腕上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痕迹。
他的目光从李霄川汗湿的练功服,移到儿子发红的耳尖,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不到半寸的距离上。
“李同学。”陈伟杰突然开口,声音比在医院时哑了不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上次你送来的枇杷膏,多谢了。”
李霄川的手指在陈声和后颈僵了一瞬,随即收手站直。他嘴角还噙着笑,但脊背线条已经绷紧,像舞台上突然被追光锁定的武生,明明紧张,却要演得从容。
“叔叔今天去复查?”李霄川的手缓缓收回来,在练功服下摆蹭了蹭,其实根本没汗。
陈声和却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在轻微发抖。那是上周练双刀对打时拉伤肌腱留下的后遗症。
阳光把陈伟杰眼下的青黑照得无所遁形。他拎着朥饼袋子的手微微发抖,红绸带在风里飘着。
可父亲只是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刚拆线的手术疤痕,白色纱布透过衫领布料能清晰看见。
“我带了朥饼。”陈伟杰把纸袋递向李霄川,塑封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甜的,你试试看。”
陈声和伸手去接,老爸的手指在袋底多停留了一会儿。
只有他这个角度能看见,老爸的拇指正死死按在包装封口的红印上。
那是潮汕祭祖用的朱砂标记,每逢初一十五,妈妈都会用这种印泥给祖宗牌位前的供品打封。
“今晚七点,我飞上海。”老爸松开手,转身时衬衫被风带起一角,“记得回家。”
榕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李霄川的练功服下摆被风吹起,蹭在陈声和手腕上,带着汗水的潮意。
远处传来戏曲社团早课开嗓的声音,咿咿呀呀地飘在晨风里,那调子拐着弯往人耳朵里钻,像根细线勒得太阳穴发疼。
两人谁都没动。
直到陈伟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你爸他……”李霄川喉结滚了滚,“是不是知道了?”
自行车棚的阴影里,塑料包装被陈声和捏得哗啦作响。
他想起阿爸从前连祭祖用的红桃粿摆歪了都要重新排好,现在却连点心品相都顾不上了。
他死死盯着包装上那个被捏变形的红印。
在潮汕老家,用祭祖朱砂压过的吃食,向来是只给自家人分的。父亲在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划下了一道线。
“他知道了。”陈声和把朥饼袋子攥出深深浅浅的褶,“但他不会认。”
李霄川一把抓住他手腕,拇指重重擦过那个朱砂印子,像是要把它从包装上抹掉似的:“那就等他认。多久都等。”
车棚投下的阴影里,两个年轻人都没发觉,其实父亲根本没走远。
拐角墙后,陈伟杰又一次抬手按住了心口。那道刚拆线的手术疤在湿气里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里头轻轻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