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的手抖了一下。
取景器里李霄川的眼睛在红妆衬托下黑得惊人,让他想起那段糟糕的时间里,对方也是这样勾着关公脸,在后台堵住他说:“陈声和,你敢走我就用这面目记你一辈子。”
那天脸上的油彩被卸妆水冲花,关公的丹凤眼变成了一道血红的泪痕。
“接下来是倒挂金钩变脸。”李霄川说着起身扯掉水衣,露出绑满护具的上身。
他的动作太突然,摄影师差点没跟上焦。镜头推进时,陈声和这才注意到他左肩的护具分外厚重,边缘还透着淡黄色药渍。
没等团队准备好,李霄川已经跃上特制的高架。他倒悬时肌肉绷出锋利的线条,腰间那道疤完全暴露在镜头前,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
陈声和却突然喊了停:“护具松了。”
他的声音绷得发紧,目光死死锁在李霄川左肩那块摇摇欲坠的护具上
李霄川充耳不闻,猛地甩头变出第一张脸谱,黑底金纹的包拯,额间月牙在练功房的顶灯下刺的陈声和眼睛生痛。
他记得这是李霄川最拿手的角色,那时候他们总开玩笑说“以后吵架我就变包公审你”,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第十八个了!”林瑶小声数着,声音里带着惊叹。
不仅仅是他,合作一个多月,剧组从开始的不鸟你,变成了真心实意的一句“李老师这人没的说”。
倒挂状态下的连续变脸极其消耗体力,李霄川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护具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陈声和盯着监视器,发现他每次甩头时左肩都会不自然地抽搐,那个旧伤位置随着动作被牵扯着。
“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陈声和在对讲机里说。
李霄川却仿佛没听到,继续变出第二十张脸谱,这是罕见的白蛇造型。雪白的底色上蜿蜒着青鳞纹路,本该柔美的蛇精面容在他倒悬的脸上显出几分狰狞。
陈声和心头猛地一跳,手比大脑快,迅速将镜头推近。
这是《白蛇传》里白素贞盗仙草时的怒相,当年他们一起排这出戏时,李霄川总说:“白娘子发怒不是恨许仙负心,是恨天道不公。”
就在他完成最后一个甩头动作时,护具缝隙突然渗出一道鲜红,血珠子直接飞出来溅在木地板上。
“停!”陈声和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接住那个往下坠的人。
李霄川整个人的重量撞得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哐”一声狠狠磕在檀木把杆上。尖锐的疼顺着脊椎蹿上来,他咬咬牙没出声。
那熟悉的血腥味与跌打药的气味一下子冲进鼻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了大二那年。
李霄川第一次肩伤复发,也是这样滚烫地倒在他怀里,汗跟血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淌得到处都是。
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场务手忙脚乱地翻医药箱,摄影师差点带倒三脚架。
可陈声和却异常冷静。他一只手迅速扯开李霄川水衣的系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
布料滑下来,露出肩膀上那片血肉模糊。旧伤又撕裂了,伤口边缘还粘着几片碎脸谱,像被硬生生扯下来的面具。
“医药箱!”他吼了一嗓子,同时从林瑶递来的包里掏出个小铁盒。
那是个老旧的万金油盒子,边角都磨得发亮。
林瑶拿着纱布愣在那:“导演您还随身带药膏啊?”
陈声和没接话,只是用手指挖出一坨青绿色的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
这是潮汕那边特制的青草跌打膏。
大学那会儿李霄川总说这玩意儿臭得像螺蛳粉,但效果特好,每次练功受伤就死缠着要他帮忙抹。
药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李霄川全身肌肉猛地一紧。他转过那张沾满汗水和油彩的脸:“……谢了,陈导。”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哑了,嘴角却挂着点笑,或许在这一刻,李霄川心里觉得是值得的。
陈声和低头缠绷带,语气平淡:“导演组常备的跌打药。”
他撒谎的时候睫毛会轻轻抖,这点李霄川比谁都清楚,倒也没拆穿。
绷带一圈圈绕上肩膀,李霄川却忽然轻声问:“那这道疤……你还记得怎么来的吗?”
旁边的林瑶识趣地走开了,老张也招呼大家休息。
陈声和缠绷带的手指一顿,差点扯到伤口。
他怎么会忘。
那天李霄川刚收到省剧团破格录取的通知,俩人也在闹别扭,他突然接到父亲心梗的电话,转身就赶回了潮州。
等他三天后回来,才知道李霄川在练功房自虐式地练了整整三天倒挂变脸,最后从高架上摔下来,被枪尖划出了这道口子。
“不记得了。”陈声和剪断绷带,起身时却被拽住袖口。
李霄川的手指上还沾着油彩,在他浅色衬衫袖口留下道红痕。
还没等他开口,一位助理拿着手机进来,对着陈声和晃了晃,用潮汕话喊道:“陈导,您母亲电话!”
陈声和像被热油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转身时他听见李霄川很轻的笑声,接着是撕开绷带的刺啦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正看见李霄川将染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脸上的淡妆油彩被汗水晕开,像在流泪。
“明天拍文戏。”陈声和最终只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
剧组收工离开后,练功房里最后只剩下李霄川一个人对着镜子卸妆。
化妆台上散落着剥落的白蛇脸谱碎片,一片一片的,跟蛇蜕的皮似的。
他肩膀上新缠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青草膏掺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闷得人难受。
窗外传来器材箱轮子咕噜咕噜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陈声和他们团队的脚步声也越走越远。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被油彩和汗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突然一把抓起卸妆油瓶子,哗啦一下倒了一手。
液体流得满手都是,多余的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睛生疼,那灼烧感一直从眼球蔓延到太阳穴。
他觉得眼眶发烫,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这卸妆油化学成分太高,太刺激了吧。
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油彩化开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又看见了五年前机场那个安检口。
陈声和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特别单薄,那道安检门在他眼里慢慢变形,最后变成了川剧《奈何桥》里的鬼门关。
——跨过去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一直没用的潮汕机票,手指捏得发白,就这么一直看着陈声和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整整五年了……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成了他梦里最常出现的画面。
生理性泪水冲开脸上没卸干净的油彩,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
这种灼烧的痛感,和当年在机场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时,那发热发胀的感觉……在这一刻,居然离奇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