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清晨总是带着潮湿的雾气,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纱,笼在青瓦灰墙的老城区上空。
陈声和站在川剧院门口,对着晨雾中的川剧院飞檐拍了一张,取景框里却总是情不自禁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导演,您要不要先喝点热的?”林瑶从身后递来一杯热美式,她跺了跺脚,“今早这天儿可真够冷的。”
陈声和接过咖啡,低声道了句谢。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却怎么也暖不进心里。他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和这些年积压的情绪混在一起。
“李老师他们已经在练功房了。说是7点开始早功,现在……”林瑶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了。”
陈声和点点头,目光落在川剧院斑驳的木门上。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睛,不是梦见五年前的分别,就是梦见李霄川在舞台上转身离去的背影。
不,应该说,从接到这部关于川剧传承的纪录片开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成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景致,都在提醒着他那些刻意遗忘的过往。就像对李霄川,他既渴望见到他,又希望就这样相忘于世界。
“喵~”
一声细细的猫叫让陈声和下意识回过头。门口石阶上蹲着只小橘猫,正歪着脑袋,怯生生地望着他。
“哎呀~小咪咪~”林瑶的心瞬间化了,赶紧蹲下身,从包里翻出火腿肠,利落地剥开递过去,“导演,这是剧院里那只大橘前两天刚生的崽。”
陈声和望着那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那时他想养猫,可租的房子房东不让养宠物,于是李霄川一有空就拉着他去猫猫庙,一待就是一下午。
咖啡的苦味忽然在舌尖漫开,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川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
熟悉的松木香和淡淡的胭脂味芬芳袭来,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
这里的一切比五年前更熟悉,转角处的青砖缺了一角,楼梯扶手上的划痕多了几道,却让他更不敢面对。
“陈导,设备都调试好了。”灯光负责人抱着反光板走过来,鼻尖冻得发红,“李老师说让我们直接去三号练功房。”
陈声和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号练功房,那是李霄川的专属练功房,当年他常常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自从重逢到现在,他们始终保持着客套的工作关系,而今天,他却要带着摄像机闯入那个曾经只对他敞开的私人领域。
练功房的门半掩着,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咚咚声,是脚掌拍打地面的声音,还夹杂着偶尔的深呼吸。
陈声和抬手示意团队停下,轻轻推开门缝。
李霄川只穿着白色水衣,脸上的简妆已经画好了,此刻正在檀木把杆上压腿。他的右腿高高架在把杆顶端,脚背绷直,左手却以极其柔软的姿势勾着脚掌。
水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蜈蚣盘踞在麦色皮肤上。
陈声和不论何时看到他身上的伤疤,心脏都会猛地揪紧。
大二时李霄川为全国青年戏曲大赛,每天都在苦练倒挂金钩变脸,这个伤痕,也是那时候摔伤的。
他记得那天练功房里闷沉的撞击声,记得自己冲进去时看到的场景,李霄川躺在地上,血从腰部汩汩流出,染红了练功垫。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攥着病历单只敢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掉眼泪,却不敢告诉姑姑他受伤了。
“要拍到什么时候?”
李霄川的声音突然响起,陈声和这才发现对方早已透过门缝的镜子发现了他们。
他尴尬地推门而入,却见李霄川已经利落地收腿,水衣袖子一抖就遮住了那道伤疤,动作快得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现在开始可以吗?”陈声和示意摄像开机,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我们需要拍你个人基本功训练的素材备用。”
李霄川没答话,转身时水衣下摆扬起。他径直走到兵器架前,手指在十八般兵器上方逡巡,最后抽出一杆银枪。
枪身在他掌中转了个漂亮的回旋,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啸叫。他一个鹞子翻身,枪杆啪地砸在地面,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这一式是川剧武生入门必学的“二十四路枪法”起手式。
“这是探海式。”李霄川的声音带着练功时气息声,枪尖忽地指向镜头后的陈声和,“陈导应该不了解吧?”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枪尖一样刺人。
陈声和握紧了取景器,指腹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关于李霄川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记得,并且非常清楚。
大二那年李霄川手把手教他这套枪法,他总记不住转腕的力道,枪杆不是脱手就是转得太慢。
每次练习到最后,总是以他被枪杆绊倒,跌进对方怀里收场。李霄川身上的松木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至今都记得。
而重逢后的每一天,李霄川都在帮他回忆过去。
“能不能展示变脸?”老张刚问出口就被陈声和打断,“先拍基本功。”
李霄川嘴角一挑,手中银枪忽地抛向半空。枪身飞旋间他已纵身跃起,衣摆翻飞,真像只展翅的白鹤。
在最高点接住枪尖的同时,脸上赫然已多了张关公脸谱。红脸黑须,丹凤眼凛然生威。
“这是抛枪变脸。”他的声音透过脸谱传来,“川剧变脸三十六式里最难的一种。”
他手腕轻抖,长枪“唰”地飞回兵器架,分毫不差地正中孔槽。
四周顿时炸开掌声,夹杂着“怎么变的啊?”,“我去,刚才那下太神了!”的惊呼。
陈声和知道这是挑衅。
李霄川很清楚他最爱拍的就是变脸前的准备过程:勾脸时的虔诚,系披风时的庄重,那些面具之下的真实瞬间。
而现在,对方直接跳过了所有前戏,就像在说:你不是要走吗?那就只看结果好了。
“李老师能分解动作吗?我们需要特写。”陈声和尽量让声音平稳,但他的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滚动着,出卖了自己。
李霄川抬手摘下面具,露出被淡妆覆盖的真容。他用小指蘸了蘸茶碗里的清水,轻轻润开额角的胭脂。
陈声和的手指在镜头焦距环上抠紧。
“陈导现在喜欢直给的了?”李霄川抬眼看他,手指还沾着一点胭脂红。
练功房里的空气忽地凝固。剧组新来的场记不明就里地偷笑,被林瑶狠狠瞪了一眼。
陈声和假装调整焦距,他离开时说过最重的话就是:“李霄川,你太咄咄逼人了”。
现在对方正在用行动证明这句话。
“从勾脸开始拍吧。”陈声和最终妥协道。
李霄川转身出去了,道具组迅速抬来一个化妆台摆好,等他再次进来时,脸上的简妆已经卸掉了,头发上还带着一些水珠。
走到化妆台前坐下,李霄川拿起勾脸笔的姿势像拿着一把箭似的。
陈声和不由自主地凑近,镜头对准他手腕的转动。
这个距离能清楚地看到李霄川小指上的茧。笔尖蘸取朱砂时要顺时针搅三圈,这是川剧老艺人传下的规矩,当年李霄川说这叫“三生万物”。
“川剧脸谱有红忠白奸之说。”李霄川淡漠地开口,笔尖在眉弓处拉出一道飞扬的红色,“关公的丹凤眼要一笔成型,就像……”
他的笔锋一顿,朱砂在眉心聚成一颗红痣:“就像某些事,断了就续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