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的画面变得模糊了。他眨了眨眼,发现是练功房的热气在镜片上凝了层白雾。
那时的李霄川也是这样,站在练功镜前,脊背绷得笔直。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那儿打个转,最后砸在地板上。
陈声和透过取景框看他,镜头里的男人比五年前更瘦,下颌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陈声和忽地拿起对讲机:“全体休息十分钟。”
片场霎时一静,这才开拍不到半小时,而且川剧团的人都知道,李霄川教戏时最讨厌被人打断。
几个年轻演员互相使着眼色,有个胆小的已经往墙角缩了半步。
“陈导,”李霄川慢条斯理地卷起染血的绷带,纱布撕开发出嘶啦声。
“我们这行讲究戏比天大,断骨头都得把戏唱完。”他抬眼,眸色漆黑,“您要是受不了,现在可以把你这些,”他指了指器材和灯光设备,“拿回家了。”
他把“回家”两个字在齿间磨了又磨,每个字都像生了锈的钉子,硬生生往人心里钉。
陈声和没说话。他握紧对讲机的手慢慢松开,金属机身被掌心焐得发烫。他径直走到药箱前,翻出碘伏和纱布,塑料包装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在全场人的注视下,他一把拽过李霄川的手腕开始消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李师傅对我们剧组似乎有很大的偏见。”陈声和声音轻轻的,手里的棉签却狠狠压进伤口,“我的纪录片要拍真实的川剧,不是拍自虐卖惨。”
李霄川腕骨一挣,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按住。
他忽然就不动了。
以前也是这样。他每次练功带伤,这人总是这样,一边冷着脸数落他不知爱惜,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
只是当年,那棉签落下的力道,比此刻还要重得多,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和气愤,都狠狠摁进他的皮肉里,让他长记性。
但最后,总是陈声和自己先红了眼眶,非要他搂着腰,轻声哄着,吻去眼角那点湿意,才肯吸着鼻子继续。
现在,这双为他缠绕纱布的手,依旧稳定,可那份隐忍的颤抖,仿佛从手指传递过来,幅度都没变过。
“休息十分钟再开始!”副导演吼了一嗓子,寂静的片场瞬间活跃起来,谁都没管他们,每个人的眼神却都控制不住地往他俩身上瞄过去。
陈声和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既然是剧院的主演,就该明白,在镜头前好好展现川剧的魅力,才是对这门艺术最好的宣传。”
他没等李霄川回应,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说给对方,又像在对自己开口:“你以前总说,卖惨就是博同情。是,这话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招到现在还这么好使?”
因为大家活得都不轻松。
普通人累了一天,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谁还想再看一个完美无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大家想看到的,是一个也会摔跤、也会掉眼泪、也会半夜睡不着觉的真人。
哦,原来他也有过这么难的时候啊,他跟我差不多。
这么一想,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就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共鸣,终于敢让自己轻松片刻。
五年前李霄川说的的那些话,五年后,陈声和在这给他补上了现实这一课。
观众不是不爱看惨,是自己日子也苦,才想从别人身上找点理解,寻点安慰:
你看,世界上不是我一个人这么难过。
还好,不止我一个人觉得生活担子这么重。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演”便诞生了。
“我经历过贫穷,所以我知道好东西又便宜有多重要。”
“我当过妈妈,知道带孩子的辛苦,所以把最好的母婴产品带给大家。”
“我也遭遇过职场霸凌,所以演这部戏时特别能体会。”
这些话术,说白了,就是把个人的那点难处,精心打包成大家都能‘懂你’的感觉。让你最疼的伤,变成最能卖钱的故事。
买的人和卖的人,在那几分钟里都觉得,就咱这交情,可不只是钱的事儿。
但陈声和清楚,李霄川也清楚:台上流完泪、诉完苦,下了台,镜镜头一关,伤口是假的,但流进他口袋里的,可是真金白银。
你说你看不起卖惨?
可现实就这么讽刺,他卖惨能捞着好处,而你清高,你一身伤。
“李霄川,你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虚妄,不是吗?”
李霄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倔强和疲惫,混在一起,最后都成了痛。
他知道陈声和不是在讥讽他。
陈声和是在用这种不留情面的方式,把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给他看:既然你打心眼里瞧不上那套,就别……别总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既然你选了这条更干净、也更难的路,那就得好好珍惜自己。你这一身的伤,在真心疼你的人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勋章。
那只是扎在他们心上的软刺,是让他们夜里睡不着觉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