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阿公不在了,阿嬷也走了,我们声和……那时候一定很难熬吧?
他猛地转身去拿水杯,动作快得带起了衣领,后颈上,一小片刺青就这无意间露了出来。
平时都被遮得严严实实,陈声和也是第一次看见。
他眯眼仔细看着辨认,那是一行有点褪色的潮汕话,墨迹旧旧的,但两个字还很清楚“免惊”。(别怕)
这是大学时,他教李霄川的第一句潮汕话。
怎么会……他居然,还把它留在了身上。
这个认知比任何安慰都让他心更痛,陈声和慌忙躲开视线,眼角火辣辣的疼。条件反射就侧身别过身子,用整个后背挡住对方,也挡住自己即将决堤的狼狈。
一眨眼功夫,俩人已经背对背了。就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满肚子的话卡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
这天拍摄结束后,剧组张罗着聚餐,特意邀请了川剧团的演员们。地点就选在剧团后巷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火锅店。
“师兄说他不来了,”谢满悦一边拆餐具一边解释,“他嫌火锅味沾戏服上不好洗。”
这借口找得太拙劣,谁家好人穿着戏服来吃火锅啊?
但众人互相看看,到底没戳破。
林瑶夹了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笑着打圆场:“成都人不吃火锅?这也太稀奇了。”
“他例外噻,”谢满悦往油碟里加了勺蒜泥,“我们团建他都只点鸳鸯锅,从来不捞红汤里的菜,你说奇不奇怪?”
这话引得满桌哄笑,大家纷纷开始贡献自己遇到的“火锅怪癖”。
喧闹声中,陈声和手里的筷子突然一滑,刚夹起的嫩牛肉直直掉进油碟,溅起几滴滚烫的红油。
就这一下子,回忆劈头盖脸地涌来。
那时候他们刚恋爱,每次吃火锅都点鸳鸯锅。
因为他一吃辣就受不了,李霄川总是先把虾滑、牛肉那些在清汤里仔细涮熟,全捞到他碗里码得整整齐齐,自己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涮红汤。
“这样就不会串味啦。”那个人总是这么说,眼角弯弯的。
其实刚来成都上学那会儿,他不是没努力过。为了尽快和本地同学打成一片,他硬着头皮三天两头跟着去吃火锅,毕竟便宜又实惠,很适合他们大学生。
结果每次回来抱着马桶吐到半夜。
那点可怜的胃,就是那时候彻底搞坏的。
陈声和望着油碟里那块无辜的牛肉,一时有些怔忡,直到旁边演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导也不吃辣啊?”团里另外一名演员张图灌了口啤酒,指了指陈声和面前那杯已经浑浊的涮菜茶水,“看你一直在茶水里头涮来涮去的。”
“我们广东人吃辣,讲究一个认怂保平安啦!像这样的,”林瑶指着碗里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红油,“就已经是灵魂在颤抖的级别了!”
大家又哄笑起来,陈声和牵了牵嘴角,低头把那块掉落的牛肉默默夹起。
就当是默认了。
谢满悦凑近一点,又开始打听了起来:“陈导,你和师哥在大学……是不是有过什么误会啊?”
陈声和摇摇头:“没有。”
“哦。”谢满悦又补了一句,“那看来你们真的只是不熟了,我们还以为你俩有什么过节,冤家路……”
一桌子眼观鼻,纷纷都竖起来了耳朵,俩人在片场那微妙的互动,真不像没仇的。
陈声和却依旧不多说。
“对了陈导,”谢满悦声音压低了一些,“师兄在大学谈过女朋友吗?”
陈声和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含糊地说:“应该有吧,我不太清楚。”
谢满悦识趣不问了。
饭桌上大家越聊越high,话题一转,拐到了李霄川的情史上。
边上笑声一阵接一阵的,陈声和却觉得那些笑声像毛毛雨里的细沙,密密地扑在心上,磨得人不自在。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他最终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时,长发垂落下来,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表情。
走出火锅店,陈声和没有立即离开。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曾经熟悉的街景,最后掏出手机翻看今天拍摄的素材。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直到火锅店的霓虹灯熄灭,人群散去,他才缓缓起身,融入了成都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