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我在册子上写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全是真情流露,甚至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也写了进去。于我而言,这个“枕头”本就是记录人生的轻松册子,里面不乏许多戏言,并未多加修饰,因而也无心发行,只当作自娱自乐。
谁知一日,还在做伊势守的左中将突然跑到我乡下的家去玩,我就临时找了个坐垫给他,正巧《枕草子》就被我放在了坐垫上被他翻阅。他拿走了很久才还给我,也就是那时候,这本书居然流传开来,还有许多人说我写得好,让我费解。我这样的随心之作,怎么敢忝居名家之列呢?
三十年前敢和最有权势的人随口开玩笑、抢了皇上的册子想“当枕头”的我真的想不到,经年已过,那“枕头”真的每晚必在我的枕头旁,每当我因为思念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只有再用昏花的眼睛搜寻其中的“中宫”和“皇后”,才能再安心躺下。说它是“枕头”倒也没错。
而这三十余篇,则是我当年在其他时间,或是没有带“枕头”的时候,顺手拿来笔墨写下的散乱文字,一直没有整理。年老的时候才重新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勉强成册,却也漏洞百出。想来这些东西不能如“枕头”那样流传了吧,就陪我一起进入坟墓吧。
让“枕头”成为世人追忆她的枕头,这些,就当是我为自己思念她做的“小枕头”吧。
这也是我写信感谢他的原因。一开始我的想法是自娱自乐,可是现在我越发感谢《枕草子》的流传:看得人越多,流传得越广,认识她记住她的人就越多。
她是政治斗争背景板下的输家,即使她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但年老再读汉史唐书,再读前面村上陛下之前的故事,我突然好害怕,害怕她的形象会被歪曲扭转,变成了愚蠢的败者、无能的皇后、可耻的小人、爱而不得的疯子……
当我被这个噩梦吓醒时,抚摸“枕头”,我再一次感谢它的流行。也许它的存在,能让我的她在文字中永生。
在那里,她没有烦恼没有苍老,没有痛苦更没有死亡。她永远年轻,永远鲜活,永远在我用笔墨挥毫设下的结界里,如冬日红梅春日樱花,热烈绽放。
就让这个本就是因她诞生的《枕草子》,永远永远守护她吧。也许,冥冥之中,在她随手为被她偏爱信任的我递来册子的那一刻,《枕草子》的使命、我的使命,就已经被上天篆刻。
二十余年前离开京都的时候,天色昏暗。到了逢坂关口,更是黑幕低垂了。
也许是她看见了落魄的我吧,那晚在苍茫夜色中,我似乎又回首望见了,在内里通明灯火下,红衣烨烨的她。她抱着黑木琵琶的样子,胜过悬空皓月、稀世明珠。她一个眼神微拂,便能点燃万千灯火。
那逢坂关融入夜色的鸟鸣,是我无尽的情思。(注)
这些杂乱的随笔,起手就是春风;但是她在冬天离开,没有等到新一年的春风。
这些手稿薄如蝉翼,早晚会灰飞烟灭。不过没关系,我对她的心意,
每一年的春风都知晓。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