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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天刚洇开一抹浅灰,林秀英已踩着冻硬的土路,准时出现在县卫生院门口。冬日的寒气像针似的扎在脸上,呵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散了,她裹了裹身上的深蓝色粗布工作服——这是昨天后勤科发的,领口磨得发毛,尺寸也大了些,却被她用针线在腰侧缝了两针,穿得利落规整。头发用布帽牢牢裹住,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得不像庄稼人的眼睛,手里攥着提前备好的旧抹布,脚步轻捷地进了院门。
后勤科的王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老兵,脸膛黝黑,嗓门跟洪钟似的,往那一站就自带威严。他没多余的寒暄,拎着一串钥匙领林秀英把卫生院上下两层转了个遍,粗短的手指着各处交代:“一楼走廊、楼梯间,二楼各科室门口的公共区域,全归你管。清倒垃圾要趁病人没扎堆,七点前走廊得拖得能照见人影,八点前垃圾车必须推去后院处理,别耽误人家看病。”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林秀英粗糙却结实的手,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试用期一个月,活儿干得地道就留下,要是偷奸耍滑、马马虎虎,立马卷铺盖回村。记住,咱卫生院讲的是干净、规矩,不该看的别瞎瞅,不该问的别多嘴,手脚要麻利,眼里更得有活。”
“放心吧王班长,我都记牢了,保证干好。”林秀英点头应下,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她太清楚这份工作的金贵,别说只是打扫卫生,就是再苦再累,她也得咬牙扛下来。
王班长走后,林秀英立刻拿起墙角那把比她还高的木柄拖把,从一楼走廊尽头开始忙活。拖把浸了水沉得压手,水桶撞在地面发出“哐当”的轻响,她却半点不拖沓,弯腰弓背,每一块地砖都用拖把反复蹭过,连墙角的缝隙都用抹布抠得干干净净。偶尔有早起的病人家属走过,踩出几个湿脚印,她也不恼,等人家走远了,默默折返回来补拖,动作娴熟又认真。
天光渐渐亮透,走廊里的人也多了起来。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手里攥着病历本或器械盘;病人要么捂着肚子、要么扶着腰,脸上挂着焦急或愁苦;家属们则扎堆在诊室门口,低声交谈着,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淡淡的药味,嘈杂却又透着一股井然的秩序。
林秀英就守着自己的一方区域,不声不响地干活。有人跟她搭话,她便笑着应两句,不多言也不多语;护士们让她帮忙捎带倒个垃圾,她也爽快答应,手脚麻利地办妥。几天下来,卫生院的人都熟了这个“林婶”:话少,能干,卫生搞得比以前任何一个清洁工都仔细。连最挑剔的王班长,某天查岗时看着一尘不染的楼梯扶手,也难得松了眉头,跟后勤的人念叨:“那老婆子,倒是个能吃苦的实在人。”
林秀英格外珍惜这份安稳。每天中午的员工餐,不过是白菜豆腐炖粉条配两个杂面馒头,油水却足,管够管饱,她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要舔掉——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靠子女、不靠旁人,凭自己的力气挣来的饭。一个月十八块工资,她在心里盘算着:买半斤煤油要一毛五,买一斤盐要三分,剩下的都存起来,等攒多了,就给小女儿买块花布做衣裳,再把瓜棚的顶修一修,挡挡冬天的寒风。
可她心里清楚,清洁工终究只是个起点。闲暇时,她的目光总会悄悄掠过药房的方向——那排摆满药斗的柜子,那些散发着草木香气的药材,还有药师们熟练抓药的动作,都让她心生向往。前世她照顾赵建国时,就跟着老中医学过些草药知识,这辈子要是能近水楼台学些本事,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指望。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