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陆续离去，包括妲黎。

她在散会的时候悄然瞬身出去了，将另一个散会就跑的人堵住。

长风掠过，虹桥的巨幅飘带在对峙的二人身边发出呼呼的风声，每一声都像在上紧无形的弦。

姬云踪只看着别处，神情漠然。

“是我过分。”妲黎轻轻开口，朝她缓缓靠近，“我不该用少昇逼你出来。”

姬云踪没有回避，身侧蓦然亮起半圈阵纹，挡住了妲黎的接近。

“我只是希望你能出来看看。”妲黎抬手随意拂过阵纹，令其更为明亮，“恒宗，这天下，都要热闹了。”

姬云踪嗤笑：“我只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究竟是推迟飞升，还是根本无法飞升？”

“这么关心我？”

“只是想把你从这个位置拖下来。”

“我若是走火入魔，你又怎会安然无恙？”

姬云踪被她的话噎住。

“云踪，当初你不理解我，我不怪你。可六十年过去了，你看着如今的情状，难道还不理解我吗？”妲黎轻叹一声，绕到她视线前，“是我过分，当时话说得太重，但着实是被你气到了。这些年我很后悔，我们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够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姬云踪撂下话，逃一般飞离此地。

妲黎没有追，无奈将没出口的话咽下，看她离去的背影，暗想少昇那脾气真是跟她阿母一模一样。

姬宫，阵所。

四方走廊笼着一丛碧翠高竹。竹子瘦挺，越过房檐。茂盛竹叶挡住明媚阳光，将走廊映得幽静。

姬云踪心乱如麻地顺着走廊往里走，谁知一人在书房门口等她。

“阿姊。”姬云弈将视线从走廊外的高竹林收回，转向她。

硕大的雪鹰原本停在她抬起的手臂上，忽而腾空飞去，掀起的风浪卷动她玉冠后披垂的长发。

姬云弈与姬云踪有着相似的面容，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她一双黑眸空洞无着，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过人，望向虚无之处。

她如今是文修，曾走姓一百年，在每个宫认真修习。她会占星卜卦，也善用长弓。载得住雪鹰的臂膀被广袖遮蔽线条，只露出一双厚茧之手。

姬云踪亦是六十多年未见她。

自从宫主之位移交，两人再无交集。现在冷不丁找上来，姬云踪并不认为是为了妲黎。

当初妲黎和她分手，扭头就跟她妹妹融了一子。不知情者认为是妲黎移情别恋，知情者明白这是向姬云踪表态——姬云弈的政见与妲黎完全一致。

这件事并未影响姬云踪和妹妹的关系。

因为姬云踪太了解妹妹的性子，那颗空灵的水晶心里没有半点凡俗情爱。融个孩子无非是交出一份卵血罢了，和交一份文书没有区别。

“找我什么事？”姬云踪直白问。

“妲黎姑母应该与你谈过了，但我觉得她多半来不及说正经事，所以来找你。”姬云弈上前一步，更是直白，“天脉卫，里面的阵法有四成出自你手。我必须确认你的立场。”

姬云踪嗤了声：“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让我师尊完成所有阵术的构建。”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阿姊。”

姬云弈很少会这么求她，两人都快三百岁了，这样的语气屈指可数。

两人对视几秒，姬云踪转头看向竹林，坦然道：“天脉卫无法离开天脉母楼太远，到不了大北关。”

这句话证明了她的立场，也坦白了她在阵法中加入的限制。

走廊寂静，远远传来雪鹰的缥缈鸣叫。

“阿姊，你去过大北关吗？”

“没。”

“那里每到冬天都会冻死很多人，你说，这是人命，还是人祸？”

“我不懂命论。”

“若我无力换天，这就是人命，命数如此，该死。若我翻手覆之，这就是人祸，贼人祸乱，该死。”

“……”

姬云弈言尽颔首，绕过她离去。雪鹰鸣啼追主，从竹林冲入幽深的走廊，巨翼翻打着伸爪落在女人肩上，不能让背影晃动分毫。

=

每个人都很忙。

嬴行涯在冰瀑谷。

她与师祖师尊打得难解难分，脑子里除了剑再无第二件事，白天黑夜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这世界变得模糊，所有事物仿佛只剩下轮廓；这世界变得清晰，所有事物的轨迹越发明显。

嬴天尧在地下深处。

这里比妫宫熔炉更深，旁边就是地髓火形成的瀑布。赤雷刀属火，在这练习融合刀魂更方便。

她光着上身，皮肤被赤红的龙鳞东一块西一片地覆盖，双目一个是正常的黑瞳一个是赤红的竖瞳。

由于鳞片温度过高，皮肤和鳞片的交界处烫得红肿乃至起了水泡。随着挥刀，水泡一个个磨破，皮肉被鳞片切割，血染红了腰间扎着的袖筒。起初很痛，痛到靠嘶吼着挥刀发泄。后来没了知觉，疼痛成为活着的证明，为她的战意火上浇油。

每一刀都带着炙热可怖的烈焰真气，一刀又一刀，打得残影混乱。那鳞片就一寸寸地蔓延，缓慢覆盖剩余的皮肤。

她的对手有很多。

这里不止她，恒宗同属火系的师姊妹齐聚此处。大家虽然兵器不同，但模样都不成人形，每天打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

妘臻在制药坊和炼丹房分身乏术。

妘宫人少活多，就算有天脉代替重复工作，还是有大量的业事堆在每个人头上。没人知道需要多少药才够，只能尽可能制作。尤其补灵丹，一炉又一炉地烧，就没歇过炉。

姜怀厚在斥候所训练雀部和蚁部。

雀部的雀语经过编译，已经足以应对多种情况。但蚁部的信息素较为难以沟通，她还需要训练自己的灵识与之链接。这种训练导致她的语言功能出现了退化，跟人说话竟然下意识用灵识沟通。

姬少昇白天建天脉楼，晚上造天脉卫。

阵修一个人当三个用，若不是妫宫很多修士兼修阵法，能分担工作，她们还真没办法忙得这么快，短短九天内就把七座天脉楼落地。

就连嬴娇这样的孩子都在演武场猛猛练。

全宗数下来唯一不上进的却是宗主和姬云弈这两位腹有韬略欲吞天者的孩子，姬离岸。

她被师尊抓着练言术，言术没练多少，倒是发现能用嘴哔哔啵啵发出很多节拍声，特训半个月，她把这个练得特别溜，逮着谁都要表演。

姬宫，文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