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柔安收拾着首饰,竹逸看婚服里的棉不错,就说给林游风也做副手套,于是她们就着篝火,拿出针线剪刀,开始忙活。
林游风就不喊帮忙了,她针线活做的堪比狗啃,于是主动接管篝火,把晚饭煮得软烂适宜,给她们一人捞一碗:“姐姐吃!”
吃着晚饭,她们才有空聊天。
林游风善谈,顾柔安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也要去恒宗?”
她就放下饭碗,拍着膝盖,愤愤解释道:“说到这就来气,你们听说了吗?我弟靠着《百民生》被招去京中了!那书是我写的!是我到处跑着与人聊出来的!我用了三年半——将近四年,没日没夜写的!结果我爹偷给我弟了,他们还删改了我的‘女子篇’!把那些有才干的女人改作男人,以‘先生’称之。我本就是为了替女子的成事之能正名,现在……”
林游风嗓音一哑,难以遏制地委屈红了眼:“我连我自己都护不住……”
顾柔安见状搂住她肩膀,轻轻拍抚。
“你家里就因为这事,要把你嫁人?”竹逸皱眉问。
“是。本来十五岁就要嫁人的,我死活不肯才拖到现在。这事发生后,他们怎么劝,我都不服气,他们怕我生事就想赶紧给我嫁人生子。”林游风梗着脖子,倔强道,“我本来想去京中告御状,但那狗皇帝废了宫中女官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你要去恒宗。”
“我之前遇到一个侠士,她跟我说恒宗没有男子,最是自在,但不入世。我想去说服她们,若有女子宗门能抗衡通天台,天下女子才是真的有救。”林游风眼里又燃起熊熊之火,“若主事者不答应,我就挨个游说。或是自己修真,亲手杀了那些猪狗辈!”
这等蓬勃的生命力令竹逸和顾柔安都为之屏息惊叹。她们年纪相反,都是少年,但林游风身上这种少年意气是她们都没有的。
“好!”竹逸最先作出反应,放下碗筷,“我陪你一起!我早就看婚嫁之事不满了!若能为天下女子争个出路、活路,这条命也算是有些用!”
“姐姐大义!”林游风欣喜万分,想端酒发现手边只有饭碗,于是端起来,“我字游风!今后无须换我姓氏,叫我游风便是。姐姐怎么称呼?”
“竹逸,竹林隐逸。”竹逸也举起饭碗。
“竹逸?!”游风惊得站起身,“鬼姥山?!”
“是……你怎么知道?”
“缘分啊,真的太有缘了!”游风又坐下,倾身兴奋道,“行涯跟我提过你,我还答应她日后有机会去探望你呢!没想到我们会这样相遇。”
“行涯……”竹逸喃喃笑了,“定是恩人!”
“隐士入世,必当改天换地!”游风与她碰碗,朗声笑道,“我大吃一口,以表敬意!”
“哈哈哈!”竹逸被她逗笑,也拿筷同吃一大口。
顾柔安也端起碗:“我虽无法像你们那样全力以赴,但若有能做的,我定不推辞。”
竹逸意外看她,她解释道:“照儿也是女子。我要给她争一个女子能自在生活的天下。”
“照儿是你妹妹吗?”游风问。
“是她的孩子,羲照。”竹逸回头道,“才出生就被孤寒剑尊抢走了。”
游风愣了几秒,然后再次站起身惊呼:“你就是顾柔安?!”
顾柔安也被她吓到:“是……怎么了?”
“行涯啊!我提到她你怎么没反应?”
“这名字我并未听过——”
“她说她和你自幼一起长大,好比亲姐妹。当时旁边有几个乾定门的男人嘴里不干不净,造你的黄谣,她就把他们全杀了!超飒的!”游风拍拍自己胸口,“我也帮忙的,我用酒壶砸中一个!”
顾柔安怔住,眼眶泛红,说不出话。竹逸替她高兴,抓住她手臂晃:“看来恩人真是你姐姐!”
“真是她……”顾柔安与竹逸对视,嗓音颤抖,手改在她手背上紧紧攥住,“真的是她!”
“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她还有余力杀人呢,肯定一路平安,过得很好!”
“嗯!嗯!”
顾柔安抹着眼泪,竹逸拉游风:“你快多说些。行涯跟你是怎么见到的?她怎么样?后来乾定门有没有找她麻烦?”
“我们是去年夏天在福来客栈见到的,她特好,精神好心情好,大口吃面。她杀完人就走了,后来的事我不知道,她没回来——回来很危险。我什么都没说,但在场的人还是帮着画了通缉令。至今乾定门还耿耿于怀,想来是没她下落。”
游风的话让她们彻底把心放进肚子,对视着拉手晃。看她们高兴,游风也开心:“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三个同去恒宗,行涯看到得吓一跳,‘咦?你们怎么一起?’”
她的话引得顾柔安破涕为笑,竹逸扳着手指算时间:“咱们加些紧,肯定能赶在冬天前到,说不定能一起过年呢。”
游风兴奋得眼睛晶亮:“从南到北,太好了,我都没出过远门!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浪迹天涯。”
“我也是第一次出远门。”
“咳咳!”游风清了清嗓子,唱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唱着,她用筷子敲碗:“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这是什么?”
“一支《寄生草》,可有意思了。”
游风把唱词白话说给她,然后连唱带演《山门》,虽然时而想不起,时而跑了调,但把故事都说连贯了,竹逸看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顾柔安被这几句词引得发怔,勾出多番心绪。
她孤身离开上清宫时,悲观地认为自己这辈子肯定凄惨。没修为、没丈夫、没孩子、没有家,她什么都没了,就算活着抵达恒宗,她能用来恳求剑尊出山的东西只有这条命。
谁知此路会遇到她们。
她现在依旧一无所有,可篝火热烈她们欢欣,这一刻她似乎终于从那场无穷无尽的寒冽雪夜逃出来了,逃入春日。
春日好,正当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