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消息传的极快,掌灯时分王员外遇刺和秦姨娘滑胎的事已经传到了薛府。
烛光之下,苏逢春才看清叶挽秋的脸庞,红红的眼眶和鼻尖,显然是刚哭过,应是睡下没多久,就被自己吵醒了。
叶挽秋追着问秦姨娘的安危,苏逢春递了封信过去,是他下山前秦姨娘私底下托他转送的。
“见字如晤,我本娼妓,万人唾之,承蒙不弃,救于水火,助我新生。
原谅我擅自改变计划以子谋局,我们没有时间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王员外为人怯懦谨慎,跟了知府一辈子,轻易不会出卖他,恐吓、威胁、哀求,都非万全之策。一定要失去什么,他才能站在我们这边,唯有孩子死了,方能一锤定音。
小挽,三年日夜相伴,再造之恩无一日敢忘怀,经年时光,我早已当你是我亲妹妹了,当年我可以为你试药,如今你落难,我的孩子,也可以为你赴死。
不要伤心难过,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才不辜负。
嫁人之后,我才惊觉,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多么的难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薛苏二人对你的情谊,我全看在眼里,最终如何抉择,你只需遵从本心,切莫委屈自己,无论你如何选,我都支持你。
小挽,得遇良人,切莫放手。
今世与你相识相知,是我三生有幸,虽死不悔,万望郑重。
秦茹儿之笔。”
大滴的眼泪掉到信纸上,晕染了墨迹。
又一个被自己多牵连的无辜之人,叶挽秋心中五味陈杂。不知道自己选择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苏逢春再次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情绪。炉子中的炭火炸了个火花,苏逢春再也等不及,当即就想带叶挽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我要嫁人了。”叶挽秋轻轻推开了他,鼻音浓重。
苏逢春面上一寒,不止眼眶发酸发热,喉头也烫了起来,接连滚动了几下。
他们之间横着许多的人和事,还有叶老爹的命。
而她要嫁的对象,是她年少时钦慕之人,自己像是横插一足的那一位,可他还是不想轻易放弃。
“你可以不嫁给他吗?”
叶挽秋轻抿嘴唇,没有答话。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心上人吗?”苏逢春有些着急,捏住她的双臂,弯腰和她对视,用几近恳求的语气说道:“别选他,选我。”
叶挽秋拢了拢大氅,呼出一口热气,抬眼就看见苏逢春湿漉漉的眼睛,好不可怜,却还是狠心的把他拉到现实的问题中。
好不容易知道了账本的下落,当务之急是投出账本。
她若在这个节骨眼潜逃,薛家姐弟必死无疑,叶家医馆重兵把守的叶母也难以逃出生天。她一走,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若是再慢些,我就真的要穿上嫁衣,为人妻了。”
苏逢春想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眉眼带愁。道理他都懂,局势尚且不明朗,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命悬一线。
半晌,他从怀中掏出两个精致的小木盒子悻悻然递了过去。
“我给你准备了两份贺礼。”
叶挽秋接过手去,打开第一个盒子,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盒子中是一只青色的玉竹簪子,表面光滑,晶盈剔透,和薛青竹扇尾穗子上坠的,出自同一块玉石,只可惜上面有一道极为明显的裂痕,也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劲才修复的。这只簪子她丢了好久都未曾寻见,如今失而复得,叶挽秋爱怜的抚摸簪身,难掩喜色。
再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白中泛黄,还起了褶皱,强行熨平也依稀能看见上面浸水的痕迹。透过纸张背面,能看出浓重的笔墨,像是一幅画。叶挽秋将画从盒子中拿出来展开,视线刚扫过去的时候就呼吸一滞。
墨迹虽然有些晕染,但又被小心烘干,仍能看清画上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依稀记得,那是苏逢春出发去平江修坝的前一个晚上,她点起油灯鬼使神差的画下了这幅画。明明他武功高强,脑子灵活,却还是不免担心,托姨母一家多加照拂。
而此时,画上的少年郎正红着眼睛问她:“你愿嫁他,还是嫁我?”
叶挽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苏逢春却眉头越拧越紧。她拿起那根簪子,略带怀念的看着。
“这跟簪子,我曾经很喜欢,伴了我许久,久到物是人非,我也还留着它。”她指腹间不断摩擦那道刺眼的裂痕,“可它已经有了瑕疵。”
说完就把簪子放进盒子里,往边上一推,顺手拿起另一个盒子中的画。
“我这人肤浅,就喜欢好看的东西,那簪子粘的再牢固,也抹不去裂痕,保不齐哪天又断了,头发便束不住了。”
“还是这画好看,画中人更是好看。”
叶挽秋仰起一张明媚的脸,刚哭过一场,脸上的笑还带着一丝柔弱委屈之感,红红的眼睛惹人怜爱,苏逢春内心被狠狠的触动一番,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回到了原位。
叶挽秋轻抬手腕,指头落在他的眉尾,从眉骨一路向下游走,鼻梁、唇沿、鬓角,然后整只手覆上他的脸,红唇轻启:“我选的,一直都是你。”
从选择救他的那一刻起,从香山跌下悬崖的那一刻起,后面都是他,从未有其他选项。
苏逢春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脸,弯腰凑过去,额头相抵,四目相对,葡萄大小的眼睛只容纳的下对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