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几乎快要全沉了，天色暗了下来。

南城的一处院落里。一只鸡挺着胸脯四处在院子里找吃的，它走出篱笆，房前房后探头寻找，什么吃的也没有，连只蚯蚓都没，它只好不甘心地从地上叼起几块石子吞下去。

歪着头想了半天，这只鸡倏地展开翅膀往房顶上飞去。

这是一间茅草屋，房屋低矮，所以这只鸡没用什么力气就飞了上去，它在房顶铺的干稻草里找到了一些草籽，正当它激动地探头要吃时，那虚弱的稻草实在抵御不了它的重量，终于破开一个大洞，连鸡带草坠了下去。

房屋里，郑月正跪在墙壁旁，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忙着什么。那只饥饿的鸡掉了下来，掉到地上。

房子低矮，再加上干稻草垫了一垫，这鸡没什么大碍，它咕咕着起身，吃了几粒干瘪的草籽就在这小破草屋里转来转去。

郑月完全不知道自家房顶和房中发生了什么，因为她正全神贯注地拿木勺柄一下一下地挖着眼前的土墙。

那土墙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小坑，地上也全都是墙壁刮擦下来的深黄色土面。

半晌，她直了直脖子，活动了几下肩膀，换了只手继续挖。

终于，在夕阳完全落下的时候她凿通了这面土墙。

一丝微弱的烛光从对面墙壁照了进来。

她心中一喜，连忙拾起手边的书册借着光看起来。[1]

郑月今年三十四岁，三年前中了举人，本以为能够进京城做官，哪想到科举人才积压，中了举人也当不成官，除非再往上通过会试。

两个月后就是新一年会试，她不能等，她想要抓住一切机会出人头地，做了官就能有俸禄，有了俸禄就不用饿肚子。

“咕咕咕！”她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她揉了揉肚子，回身环视四周，小小的茅草屋里只有简陋的家具以及一只和她大眼瞪小眼的鸡。

《春秋谷梁传》是三传之一，是考试必考的范围，她今天说什么也要把第30-40页中的内容背下来。

她喝了一些水，肚子暂时不那么难受了，开始集中精神小声背诵书文。

背到某处实在想不起来，只好翻开书页，此时天已经全黑，草纸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见了，她将书凑到墙壁上，借着洞里透出的光线仔细查看。

她记得应当是在第34页的位置。

快速翻看这本麻绳缝的书册，她没钱买书，这本是她在书摊帮工时誊抄的。白日里她要去打零工赚口粮，只有晚上才能有时间背书。

字迹黑乎乎的一团，尤其是书角的页码。当时她为了省点纸，把所有的字都用了小楷书写，每一页都写满了，只在最边上留了一点空白用于标记页码。

现在好了，一点也分辨不出，好不容易翻到了34页，她努力地看着上面的字眼。

不对，这页好像是背过了。

她又翻过面去，在第35页找到了刚才没记住的部分，顺着往下阅读。

字真是密，下次她抄书的时候真要记得留点缝。

白日里看并不觉得，她揉了揉眼睛，用力地看着那些文字，快速将这些字记在心里。

就这样一会看一会背，她费了好一会功夫才背了3页。

正当她想要再看一页的时候，那微弱的烛光突然消失了。

整个屋子陷入一种沉黑之中。

邻居大姐是裁缝，她干完活熄灯睡觉了。

郑月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书，只好躺回榻上，将刚才记过的文字在脑中反复回忆。

还是有好几处卡顿的地方，她轻轻叹息，要是现在是白天就好了。

要是这里不会有夜晚就好了，她真想酣畅淋漓踏踏实实地背上它几个通宵。

此时此刻，距离郑月茅草屋十几里开外的一间宅子里。

茅玉容将奶娘手里的孩子抱到自己怀里，轻声安抚正在小声啜泣的孩子，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是很烫，于是便对着丫鬟道：“去看看厨房的药热好了吗？”

两个丫鬟快步出去了。

汤药已经熬好了，回来的路上，一个丫鬟提了个灯笼在前头走着，另一个在后面提着装有汤药的食盒。

从厨房回来有一小段路，几个台阶，走在前头的丫鬟匆匆上去了，也带走了灯笼的光线，后面的小丫鬟走得慢，眼前的光线暗淡了，她没看清楚台阶，就被绊倒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

“啪！”手中的食盒掉落，里面的药碗摔了个粉碎。

茅玉容在房中听见这么一声，一瞬间心下了然，得，现在这药是吃不上了。

“快点重新做！”茅玉容在房间里大怒。

*

夜晚。五字坊。

最后一声暮鼓敲落，厚重的城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