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培训名单是大半个月后贴出来的。

厂宣传科的小干事提着浆糊桶，在公告栏前刷了刷，把大红纸往上一贴，还没等走开，就被闻讯赶来的工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我看看！”

“谁选上了？”

“哎哟，别挤！”

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车间赵之凝、二车间陈志强、技术科方俊杰、设备科李文博。

“我就说肯定有你！”沈红霞挤在最前面，看到她的名字就兴奋地拍手，“赵工，快看！”

赵之凝其实早就从孟工那里得了消息，但亲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心跳都快了两拍。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陈志强和方俊杰我认识，”沈红霞说，“他俩去年还跟你去星火厂搞过数控改造呢！”

“李文博是谁？设备科的怎么也入选了？”旁边有人议论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个消息灵通的工人压低声音，“李工自学英语好几年了！听说当时是为了追姑娘才学的，现在可派上大用场了！”

“真的假的？追姑娘学的英语？”

“千真万确！我表弟当年还跟他一个宿舍的，说李文博想跟供销社的姑娘处对象，人家姑娘说：‘要追我，就跟我一起学习’。李文博那时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硬是报了电视大学的英语班，天天晚上抱着收音机学呢！”

“后来呢？追上了吗？”

“哈哈，去年就领证了！而且李工的英语也练出来了，现在看英文说明书溜得很！”

“啧，早知道当年我也学英语了！”

“现在学也不晚啊！你看人家，这不是赶上好机会了？”

当年嘲笑李文博“癞□□想吃天鹅肉”“学那玩意有啥用”的人，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谁能想到，英语竟然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一个老师傅拍拍身边徒弟的肩膀：“看见没？多学点东西没坏处！从今天起，你也去夜校学学英语！以后厂里进口设备多了，说不定用得上！”

“师傅，我都三十了……”

“三十咋了，人家李文博追姑娘的时候不也二十好几了吗？不过，在我们老家，这年龄还没结婚，都成大龄青年了！”

无辜躺枪的李文博：……

从这天起，春风厂的家属区里，出现了一股催着孩子学英语的风气。赵之凝那种技术天才，一般人学不来，但是英语这玩意总能学吧？

“你看看人家李叔叔，学了英语就能出国！你还不赶紧背单词？”

“妈，我才上三年级……”

“三年级怎么了？人家赵工十八岁进厂，十九岁就是四级工，现在都要去西德了！少废话，赶紧把这页给我背了，你还有三千多天就高考了！”

*

接下来的日子，赵之凝为了出国忙个不停，体检、领取护照、申请签证、组织谈话和行前考察……桩桩件件都很繁琐，足以看出要出国是多么不容易。

临行前，她还抽空回了趟柳树湾，收拾一下行囊。

刚到村口，正在瓜棚里打盹的桂花婶就瞅见了她，蹭地站起来：“赵工回来啦！哎哟，听说你要出国了？”

这一嗓子，半条村都听到了。

在村口树下择菜的几个婶子立刻围了过来：

“真的要去西德啊？”

“要去多久啊？”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现在这么出息了！”

赵之凝被热情的村民围在中间，大家你一嘴我一舌，她根本来不及一一回答。

正说着，老柳队长背着手过来了，脸上笑出一堆褶子：“赵工啊，这可是咱们村头一份！等你学成回来，千万别忘了咱们柳树湾啊！”

老柳队长最近去公社里开会，没少听三队王队长的阴阳怪气。赵之凝本是三队的人，奈何他们没留住，现在还准备出国了，以后指不定会有多大的造化，他们能不悔吗？

听说三队也不敢怪赵之凝，毕竟是他们理亏，最后又把这气撒到她大伯一家人头上了。在农村，别人想欺负你，多得是办法。

至于老柳队长，早就汲取三队的教训，私下里嘱咐家里人要跟赵之凝的舅舅一家打好关系，说不定哪天还有求于人！这可是“海外关系”啊！

早些年，谁家有海外关系都藏着掖着。现在不一样了，尤其是看过老柳队长的港城堂叔带回来的电视机，大家恨不得自己祖上也有个流落在外国的远房亲戚，最好哪天衣锦还乡来寻亲，顺便拉拔自己一下……

这年头，别说是柳树湾这种山沟沟里的农民，就算是沪城那种见过世面的大城市人，“出国”这两个字都带着一层神秘又耀眼的光环。人们听说，国外遍地是机会，甚至传言说在外国捡垃圾都能捡到电饭煲。

“听说外国人家家都有彩电！”

“何止彩电！还有洗衣机、电冰箱，人家都用上了！”

“那多有钱啊？要是停电咋办？”

村民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赵之凝好不容易才脱身，进了院子，才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