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分房”这个曾经遥远的概念，似乎正变得具象起来。

尽管按照周厂长的说法，最终分房还要综合考虑，自己工龄短、学历不高，能不能分到房子还不好说，但至少，她有了继续努力的奔头！

*

两个月后。

当穆勒女士再次前来访问春风厂时，周厂长特意邀请她参观了改造后的机床以及用它加工出来的产品。

站在那台外观依旧有点老旧、但控制部分已焕然一新的机床前，赵之凝熟练地用德语介绍改造原理和效果。

一年多过去了，她始终对外国客商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工业博物馆”耿耿于怀。她不是不知道，春风厂与外国工厂有多大的差距，但是她不服，一时的落后，不代表永远的落后。

穆勒女士还记得她，正是这个女工在广城展览会上的表现，才让他们与春风厂结缘。

时隔一年多，她看起来依然是如此不卑不亢，而且刚才听周厂长的介绍，她已经成长为这个数控改造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穆勒女士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赵之凝，只见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利落地梳在耳后，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

她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工，负责一台看起来就颇为复杂的设备改造？

赵之凝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继续流利地介绍着：“这台设备是我们早年从海外购入的，机械底子不错。为了满足贵公司订单的要求，我们对它进行了数控改造。”

穆勒女士显然听懂了，数控改造在他们国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她好奇的是，这么短的时间里，春风厂是怎么做到的？

赵之凝引着穆勒女士靠近一些，指着主要的改造部位，“我们保留了原有的机械主体，装上了一套自制的数控系统。现在，操作员不需要凭经验估摸进刀量，只需要在加工前，根据图纸要求，在这里输入尺寸和速度参数。”

说着，她示意旁边早已等候多时的操作员，“小郑，放松，就像平时一样操作。”

为了更好地展示成果，操作这台机床的，是张师傅的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二级工小郑。他显然有些紧张，站得笔直，手上的功夫却没半点糊弄。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输入了一组数字，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床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主轴旋转起来，工作台在电机的驱动下，开始沿着导轨向主轴方向做精确的运动。锋利的刀尖接触工件，发出持续的切削声，银亮卷曲的铁屑顺畅地流出。

整个加工过程，安静、平稳、有序。

穆勒女士看得非常专注，她甚至微微俯身，仔细观察铁屑的形状和刀具的运行轨迹。作为资深的技术采购代表，她当然知道这种加工状态背后意味着什么。

加工完成，电机精准停转，工作台自动退回原点。小郑取下加工好的零件，清理掉上面的铁屑，递了过来。

穆勒女士接过这个还带着余温的金属零件，亲自对零件进行了测量。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最初的探究和讶异，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的震惊和赞叹所取代。

“这……”她抬起头，看看手中的零件，又看看那台机床，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澄澈、态度从容的年轻华国女工，一时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仅仅一次装夹，自动完成，数字设定，自动执行……”她低声用德语自语，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

穆勒女士缓缓放下零件，目光转向周厂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周先生，我必须说，这超出了我的预期。在我的认知里，对这样一台老旧设备进行数控化改造，即使在我们的工厂，也需要经验丰富的专业团队。而你们……”

她看了看赵之凝和周围几位陪同的工程师、老师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到了这样的程度，真是不可思议啊！”

她的语气真诚，赵之凝将她的话翻译给大家听，众人的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流露出自豪。

在赞叹之余，穆勒女士对这个国家的工业的判断，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年多前，她在广城，第一次看到春风厂的产品，印象是用料扎实但工艺传统。

今天，她在这里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这里洋溢着生机勃勃、万物萌发的氛围。

她开始好奇，以这样的速度和创造力，五年后、十年后甚至二十年后，华国的工业将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