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邵渊蹲在山谷外围的一处灌木丛后面，眯着眼睛往下看。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被几道木栅栏挡着。栅栏后面，隐约能看见几排低矮的木屋，木屋周围点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那些木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国公爷，”张季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这地方不对劲。大半夜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邵渊没说话，只是盯着山谷里的动静。他已经在外面观察了整整两天，白天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用自制的望远镜看，夜里摸近些，但也只敢在外围转悠。

这山谷里有些人看着就像军营里出来的，训练有素，他们实在是不敢太过靠近。

山谷里住着多少人，他不知道。山谷里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从山谷里飘出来，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更浓郁、更古怪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

“是*福*寿*膏*，”邵渊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愤怒，“南面那些狗东西抽这玩意儿的时候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

张季心里一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可是见过那些人瘾一上来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模样，他可不能变成这样啊！

“咱们怎么进去？”他问。

邵渊没回答，只是盯着山谷的入口，脑子里飞速转着。赵铁给的地图上标得很清楚，山谷只有这一个入口，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几乎垂直，普通人根本爬不上去。入口处日夜有人把守，少则四人，多则八人，换岗的时间不固定，但每隔两个时辰会换一班。

“换岗的时候，”邵渊终于开口，“岗哨会有短暂的混乱，那时候是唯一的机会。”

“那里面呢？”张季又问，“进去了之后怎么办？咱们对里面一无所知，万一……”

“没有万一。”邵渊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咱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查案的。进去之后，能找到证据最好，找不到就撤，不恋战。”

张季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山谷入口处终于有了动静。火把晃动了几下，几个黑影从里面走出来，跟岗哨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换班的人接替了位置，被换下来的人打着哈欠往里走。

“就是现在！”邵渊低喝一声，猫着腰朝山谷入口摸去。

张季和另外几个手下紧随其后，像几条无声的蛇，贴着地面快速移动。他们的衣裳都是深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身影，脚步轻得连地上的碎石都没怎么踩响。

邵渊心里忍不住感慨，他虽然不怎么成器，但是早年也是正儿八经练过武的，不然到了如今这种时候，怕是只能在外头等着了。

山谷入口的木栅栏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但上面缠着荆棘，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邵渊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剥离开荆棘，然后翻身跃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张季跟着翻过去，然后是另外几个人。他们贴着栅栏后面的阴影，屏住呼吸，等换岗的岗哨走远了，才猫着腰往里摸。

山谷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

往里走了约莫百步，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谷里，邵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山谷里，大片大片的*罂*粟*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整整齐齐地码在地头。秸秆旁边，是一排排低矮的木屋，木屋的门窗紧闭，但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那股古怪的气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却又觉得精神好像被吊着。

“国公爷，”张季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看那边。”

邵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几间木屋后面，有一排更大的屋子，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烟囱里正往外冒着黑烟。黑烟在夜风中散开，那股古怪的气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熬制*福*寿*膏*的地方，”邵渊咬牙骂了一句，“走，过去看看。”

他们摸到那排大屋子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藏好。邵渊探头朝屋里看去，就看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着一口大锅忙活。锅里煮着黑乎乎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锅旁边的地上，堆着一袋袋已经熬制好的□□，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这么多！”张季倒吸一口凉气，“这得祸害多少人？”

邵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几袋*福*寿*膏*，目光阴沉。他掏出怀里的纸和笔，借着火光飞快地画了几笔，把屋里的布局、锅的位置、*福*寿*膏*的数量都记了下来。

正画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邵渊迅速收好纸笔，拉着张季躲到一堆木桶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人从木屋后面转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像个管事的。

“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好？”中年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周爷，今晚就能熬好，”一个光膀子的汉子点头哈腰，“明儿一早就能打包，后儿就能运出去。”

“运到哪儿？”中年人问。

“南边，”汉子说，“那边催得急，说货不够卖。还有北边也来催了，说要加量。”

中年人哼了一声：“北边？林将军那边怎么说？”

“林将军说，北边的货不能断，虽然那边有政策不允许这玩意儿入境，但什么东西都是上面禁得越紧，下面偷摸做的人就越多，所以这玩意儿在那边的贵族手里绝对能卖出高价！利润大着呢！至于南边的也不能丢，毕竟那边是咱们的老主顾，路子都走熟了。”汉子赔着笑，“周爷，您看这……”

“我不管你们怎么做，”中年人打断他，“总之，货不能断，钱不能少。林将军那边盯着呢，谁要是耽误了事，别怪我不客气。”

汉子连连点头：“周爷放心，一定按时交货，一定按时交货。”

中年人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邵渊躲在木桶后面，等那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探出头来。他看着中年人远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周爷？哪个周爷？是林云之身边的人吗？

他又在木桶后面蹲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了，才带着张季悄悄摸出来。他们没有往山谷深处去，而是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邵渊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是有人在吵架。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了不行！这批货林将军点名要的，谁也不能动！”

“林将军要的是北边的货，这批是运南边的，又不是一个路子。你让我先拿两袋救救急，回头我给你补上，还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周爷刚走，你让我怎么交代？”

“你就说路上颠散了，少了两袋，谁还能一袋一袋去数？”

“你……你这是让我欺上瞒下？”

“行，你不给是吧？那我找周爷说去，就说你扣着货不给，耽误了林将军的事，看他怎么收拾你！”

“你……你等着！”

脚步声远去，两个人似乎都走了。邵渊等了一会儿，听了个大概，确认周围安静了，才带着人继续往外走。

到了山谷入口，换岗的岗哨已经换了一班。邵渊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批岗哨比上一批松垮，有两个靠在栅栏上打盹，另外两个在低声聊天。

“走，”邵渊低声道。

他们趁着岗哨不注意，翻身跃出栅栏，又小心将被拨开的荆棘恢复原状，随后消失在山谷外面的夜色中。

回到藏身的木屋，邵渊摊开地图，在上面标了几个点。

“山谷里至少有五十个人，”他对众人说，“除了种*罂*粟*的，还有熬制*福*寿*膏*的，看门的，管事的，不是每个人手上都有功夫，但也不能小觑。”

他又拿出那张画了布局的纸，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张季：“让人誊抄几份，给王将军送一份，给皇上送一份。”

张季应了一声，又问：“那山谷里的人，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那儿祸害人吧？”

最开始跟着国公爷出去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吓人的东西，甚至还有点儿上面人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那五石散不就是自古以来都有的吗？上面要求禁止就成了，为啥还要专门去一趟？

可当他跟着邵渊去了，看着那些吸了这玩意儿的人都成了什么鬼样子，他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一下就冒了起来。

那些人还是人吗？他们除了看起来还有个人的骨架子，和人还有什么关系？

自那之后他便愈发有了动力，一定不能让这种东西在大明漫延开！

邵渊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透着几分冷意：“等，等王将军那边准备好。咱们人少，硬闯就是送死。”

王逄在北境也经营了许多年，他还有皇上的支持，林云之也忌惮他几分。双方在这边对峙，制衡。

也是因为这，王逄的一举一动，林云之肯定都会在意。一旦他出动人手，那边保不齐就会发现。

在没有证实前，一定不能让对方发现。

接下来的几天，邵渊一边派人去查山谷里那些人的底细，一边跟王逄暗中联络。

王逄那边动作很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留心这边了，反正不到三天就送来了一份详细的名单。名单上列着山谷里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家庭情况，连家里有几口人、住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姓周的，”张季指着名单上的一行字，“周茂才，河东人，原是林云之帐下的文书，后来被林云之派到山谷里管事。他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一个媳妇一个儿子，都住在北境大营附近的镇子上，应该就是咱们那边见到的人。”

邵渊点头：“让人盯住，别打草惊蛇。”

“还有这几个，”张季又指着几行字，“都是林云之的旧部，有的跟着林云之十几年了，是心腹。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北境，有的在大营里当差，有的在镇上做买卖。”

邵渊想了想，道：“先别动那些心腹的家人，容易打草惊蛇。先从那些普通工匠入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配合。”

张季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与此同时，王逄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北境大营，帅帐。

王逄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标着林云之在北境的几处据点。他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魁梧壮实，一脸络腮胡子，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能看穿人心，和王苑完全是两模两样，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是亲兄弟。

“将军，”赵铁站在他面前，“兴国公那边传来消息，说山谷里的人已经摸清楚了，随时可以动手。”

王逄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林云之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林云之这几天一直在查兴国公的事，但还没查到，”赵铁道，“他以为是咱们的人在暗中活动，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盯咱们的梢。”

王逄冷笑一声：“让他盯！狗日的那双招子都恨不得钻到老子的帐篷里来！传令下去，这几天多派几队人马出去巡逻，动静闹大些，把林云之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是。”

“还有，”王逄又道，“山谷那边，让人提前做好准备，等兴国公那边一动手，咱们的人立刻跟进去，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不留。”

赵铁迟疑了一下：“将军，林云之那边若是发现山谷出了问题，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王逄打断他，神情中多了几分凛然，“会不会狗急跳墙？我倒是盼着他狗急跳墙，那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了。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让我来北境？不就是防着这一天吗？”

林云之狼子野心，从先帝到当今皇帝，若非有他们暗地里的打压和防备，那林云之早就上天了！

既然有了防备，自然也会提前做准备。虽然当今皇上未必是先帝属意的储君人选，但到了没得选择时，关于北境的安排，他倒是也一一都交给了当今皇上。

他们可不是两眼一抹黑的！

赵铁不敢再说了，躬身退了出去。

山谷里的行动，定在三日后。

三天后，夜里。

邵渊带着人再次摸到了山谷外面。

这一次，他带了二十多个人，都是王逄从军中挑出来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擅长夜战。他们在山谷外围潜伏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开始行动。

带来的都是好手，打算趁着换岗的时候把岗哨解决掉，再进去关门打狗。

邵渊蹲在灌木丛后面，盯着山谷入口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