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深过一日,东宫庭院里的银杏叶终于灿然一树金黄,然后在一场夜雨过后,扑簌簌落了满地,像是谁失手打翻了一匣碎金。这耀目的颜色,却衬得宫阙深处愈发寂静清冷。
自那日慎思殿暗含机锋的谈话后,李玉覃的日子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稳期”。每日依旧读书、走动,偶尔在太子精神稍好时,被传唤至寝殿外间诵读片刻。赵翊清醒的时间在缓慢增加,但依旧虚弱,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听她平稳的声音流淌在殿内,极少开口。他待她,客气而疏离,与那日直言“你已卷入漩涡中心”的锐利判若两人。但李玉覃知道,这客气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暂时认可了她的“用处”,并将她置于某种半保护半监控的观察之下。
她并不急躁,反而借着这层若有若无的“庇护”,更细致地编织她的网。药圃的老内侍已与她熟稔,闲谈时透露,刘院正近日开方,似乎格外青睐几味产自南方的药材,其中有一味“石见穿”,药库里存货不多,已打发人出宫寻购了两次。而那小藏书楼,她后来又“偶然”去过两次,守楼老宦官抱怨前几日有人来翻动过那几本旧医书,弄得灰尘扬起,害他多擦了半日。
“是刘太医?”李玉覃状似无意地问,手中翻着一卷《玉台新咏》。
老宦官瘪着嘴摇头:“不是刘太医那熟面孔,是个生脸的小子,拿着刘太医的条子,说是奉命来找点旧方参考。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真心找书的。”
生面孔,持刘院正条子,却不像找书。
李玉覃将这几个信息与之前那神秘送药人、眉梢有痣的药童、以及被撕去几页的医书札记放在一处。一条模糊却逐渐清晰的脉络开始显现:刘院正绝非表面上那个只知战战兢兢保命的太医,他与那神秘的“青囊”势力,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甚至是引线人。而太子苏醒前后,某些人不希望看到的变化,或许正与此有关。
与此同时,宫外的“佳话”,似乎也开始沾染上了别样的味道。
这日午后,李玉覃正在自己房中临帖,严姑姑罕见地亲自来请,说是皇后娘娘召见。
时隔多日再踏入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偏殿,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殿内暖香馥郁,皇后萧氏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虽眼底仍有倦色,但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悲恸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燃希望的、带着些许锐利的清醒。她倚在软榻上,并未让李玉覃久跪,赐了座,还让宫人上了一盏温润的蜜水。
“这些日子,你在东宫,辛苦了。”皇后的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深沉的打量,“太子能醒来,你每日诵读静心,也算有功。”
“臣女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娘娘洪福,太子殿下自有天佑,太医们尽心竭力。”李玉覃垂眸应答,将功劳推得干净。
皇后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你是个懂事的。”她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你家中之事,本宫也听说了些。你那妹妹,嫁入将军府,可还安好?”
李玉覃心中微凛,知道正题来了。她面上适时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怅惘,低声道:“多谢娘娘垂询。臣女身在此处,只愿家人平安顺遂。玉娇妹妹……能得偿所愿,亦是她的福气。”
“得偿所愿?”皇后轻轻重复,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圆满无缺的‘得偿所愿’。”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语气依旧平淡,“本宫听闻,苏将军府上近来倒是热闹。苏弗那孩子,新婚燕尔,意气风发,前几日在京郊马场赛马,还拔了头筹,风头无两。倒是个……活泼的性子。”
赛马?拔头筹?在太子病重、国丧未久的当口?
李玉覃几乎能想象出苏弗纵马驰骋、意气飞扬的模样,还有依偎在一旁、满眼倾慕的李玉娇。他们果真过得舒心惬意,仿佛她这个“堂姐”的“自愿赴死”,只是为他们锦绣人生添上的一笔可供炫耀的、凄美而遥远的注脚。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玉覃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年轻人,活泼些本无错。只是身为臣子,更需懂得审时度势,体察上意。太子病体初愈,尚需静养,朝野上下,更应秉持肃穆之心。有些风头……出得不是时候。”
这话已然很重了。皇后是在借苏弗的“张扬”,表达对将军府,乃至对相府这门新联姻的不满与警告。太子醒了,局势未明,任何轻狂之举都可能引来猜忌。
李玉覃心念电转,立刻离座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娘娘训诫的是。臣女虽身处宫中,亦知此理。苏公子……年少心性,或许只是见殿下好转,心中欢喜,一时忘形。臣女身为长姐,未能约束家人言行,亦有罪责。”她将“见殿下好转,心中欢喜”咬得稍重,看似为苏弗开脱,实则点明:太子苏醒,有人欢喜,是否也有人……不那么欢喜?
皇后的眼神果然深邃了些许。她看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却言辞不失机锋的李玉覃,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