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翊那一声嘶哑的询问，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东宫之内。

李玉覃被“护送”回那间冷寂厢房后，门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不再是象征性的看管，而是一种密不透风的监视。她能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锐利，更不加掩饰。送来的饭食依旧精致，却多了银针验毒的步骤，连她漱口用的清水，都有宫女先行试过。

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禁忌知情者”。

整整三日，她未被传唤去值夜，甚至连每日例行的“静候”也被取消。严姑姑来过一次，只隔着门说了句“姑娘且安心静养”，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隔绝意味。

东宫表面依旧笼罩在病气与药味之中，但李玉覃从偶尔飘过的、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远处寝殿方向深夜依旧不灭的、比往常更明亮的灯火，能清晰地感知到，暗流之下，某种庞大的机器正在被悄然唤醒，谨慎而高速地运转起来。

太子醒了。哪怕只是片刻的清醒，哪怕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但这消息本身，就足以让依附于“国本”之上的无数人心思浮动，让某些潜伏的阴影躁动不安。

第四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宫阙。李玉覃和衣躺在榻上，几乎一夜未眠。门外传来不同于往日宫女轻柔脚步的、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叩击声。

“李姑娘，殿下有请。”声音是陌生的，属于男子，低沉而恭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来了。

李玉覃心下一凛，迅速起身，略整理了一下鬓发和那身已经穿了多日的浅青宫装。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不见慌乱。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身着东宫近卫服饰的年轻侍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气质精悍。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方才出声之人。他打量李玉覃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平静，随即侧身：“姑娘请随我来。”

这一次，他们走的并非往常去往寝殿的回廊，而是穿过一片更为幽静、栽种着不少古柏的庭院，来到东宫西北角一处独立的小殿。殿名“慎思”，取自“君子慎独”，乃是太子平日读书静思之所，比寝殿更显清雅，也更为私密。

殿内陈设简单，书卷盈架，却异常整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极淡的、残余的药味。太子赵翊并未躺在床榻上，而是披着一件玄色外袍，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越发显得他面容清癯，脸色是一种久病初醒后的疲惫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幽邃，正静静望向被引至殿中的李玉覃。

那目光，平静，疲惫，却带着一种洞彻般的审视力量，仿佛能轻易剥开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与前世记忆中那位仅于宫宴上遥遥瞥见、总是温和含笑的储君形象，截然不同。

“臣女李玉覃，拜见太子殿下。”李玉覃敛衽，垂首，依礼下拜。动作标准，无懈可击。

“免礼。”赵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那夜清晰了许多，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语气平淡，“看座。”

方才引路的侍卫迅速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稍远的位置。李玉覃谢过，端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姑娘，”赵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孤昏迷这些时日，听闻你自愿随侍，每日诵读，甚是辛劳。”

“此乃臣女本分，不敢言劳。”李玉覃声音平稳。

赵翊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片刻，忽而问：“那夜孤初次恢复些许意识，闻得外间似有异香，非药非艾，清冽醒神。李姑娘当时在外，可曾察觉？”

问题来得直接，却也刁钻。既提及了那夜的“异香”，又将问题抛回给她，试探她的反应与说辞。

李玉覃心头微紧，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开始。她抬起眼，目光坦荡地迎上赵翊的审视，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仿佛认真回想，然后才斟酌着开口道：“回殿下，那夜……风急灯晃，殿内气息混杂，药艾之气甚浓。臣女当时心神皆系于记录殿下梦呓，唯恐遗漏，对气味……并未格外留意。只恍惚觉得，似有一阵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清气掠过，但转瞬即逝，难以分辨具体是何物。许是……窗隙带入的夜露气息，亦或是……炭火中添了什么安神的香料？”

她将自己摘得干净，将“异香”归结于环境或他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赵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那幽深的眸子里，似有微光一闪。他并未追问，转而道：“听闻你记录孤梦呓，甚为详实。‘榆关’、‘青囊’……这些破碎词句，你可有见解？”

果然问到了这个。李玉覃神色更加恭谨，摇头道：“臣女见识浅薄，不解军国之事。‘榆关’或为边关要塞，殿下忧心国事，乃至梦中萦怀，实乃万民之福。至于‘青囊’……臣女只在杂书中见过，似与医药典籍相关，或许是殿下昏迷前阅览医书，心有挂碍。”

她依旧守着一个“本分”宫眷的界限，只陈述事实，不加臆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