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在每日跪坐于寝殿外时,她的心神会微微飘向帷幔之后。她听见太医们压低的、充满无奈的议论,听见宫人提及太子偶尔无意识的呓语,内容破碎,有时是关于边关军报,有时是某句治国策论。这位太子,即便在生命垂危之际,似乎也被这些沉重的东西缠绕着。
一个飘着冷雨的午后,严姑姑突然带来口谕:“皇后娘娘懿旨,李姑娘既为随侍,可入内为太子殿下诵读片刻诗书。殿下……或能感知。”
这或许是一种最后的安抚,或是某种仪式。李玉覃心领神会,净手整理衣襟后,轻轻走入那片浓重药味与死亡气息交织的内室。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
年轻的男人躺在明黄锦被中,面色是金纸般的灰败,双颊凹陷,唇无血色,唯有眉心即使昏睡也微微蹙着,显出一种与病体不符的、凌厉的轮廓。他果然已是“形静如死状”。
她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一卷《诗经》,翻开,是《秦风》。她的声音不高,清澈而平稳,在寂静的殿中一字一句响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当她读到“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太子搁在锦被外的、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心中却蓦地一震,如冰层乍裂。那波动转瞬被压下,她继续读着,仿佛刚才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诵读完毕,她恭敬放下书卷,行礼退出。严姑姑看她一眼,眼神依旧冷淡,未置一词。
回到那间冰冷厢房,关上门,李玉覃背靠着门板,才放任自己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掌心一片冰凉湿滑。
太子……果然还有一线生机未绝!那手指的微动,绝非偶然。这与“尸厥”之症,阳气未绝,股阴尚温的说法隐隐吻合。
希望的火苗微弱却顽强地燃起,但同时,更深重的寒意也随之袭来。
她“自愿陪葬”的壮举,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心如铁石的人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忠烈”的符号。皇帝需要这个姿态来彰显天家威严,安抚可能因储君病危而浮动的人心;皇后或许在绝望中,真的需要一个人去“底下”陪伴爱子;而她的父亲,相府,乃至整个朝堂……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上,她这枚棋子被放在这里,究竟还牵扯着多少她尚未看清的暗流?
苏弗和李玉娇此刻,想必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与庆幸中吧?他们以为用她的婚约和性命,换来了自己的安稳富贵与情深名分。
李玉覃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风雨里飘摇的残荷。
还有二十余日。
她必须活着,等到那缕属于神医的、也是属于她的生机照进这死气沉沉的东宫。
她要亲眼看着,那些欠了她的人,如何将她“用命换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而第一步,就是先从这个华丽的坟墓里,走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敲打着屋檐,像是战鼓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