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相府庭院铺开的十里红妆上时,那本该喧闹的锣鼓与喜庆,却被一种更庞大、更压抑的肃穆无声地碾碎了。
相府嫡女李玉覃与将军府嫡子苏弗的婚事,在吉日清晨骤然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显赫也更残酷的旨意:相府嫡女李玉覃,忠烈可嘉,自愿入东宫随侍病重的太子殿下。
没有花轿,没有喜乐。一辆青帷素锦的宫车停在侧门,来接她的,是东宫两位面容肃穆、年长的女官。父亲站在门前,官袍肃整,眼底却是一片复杂的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拂袖,哑声道:“去吧……莫辱没了门楣。”
李玉覃身着按品级备下的、象征太子妃嫔的浅青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缓缓下拜,对父亲行了全礼,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清晰平静:“女S儿拜别父亲。”
起身时,目光掠过人群。她看见了搀扶着老太太、眼圈红肿却难掩眸中一丝如释重负的苏弗,也看见了倚在苏弗身侧、穿着崭新嫁衣、面覆红纱仍能窥见娇怯身影的李玉娇。两相对比,她这一身青素,像一滴水落入浓艳的油彩,格格不入,又触目惊心。
苏弗触及她的目光,迅速躲闪开,带着心虚,更带着一种甩脱烫手山芋后的轻松。李玉娇则微微抬了抬下巴,那红纱下的弧度,依稀是胜利者才有的姿态。
李玉覃什么都没说,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便转身,扶着女官的手,踏上了那辆没有回头路的宫车。
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与算计。
东宫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万物停滞的压抑。宫人行走无声,面色凝重。她被引至太子寝殿侧后方一处僻静厢房,名曰“随侍”,实则为“陪葬者”的等候之所。房间整洁却空旷,一床一几一椅,窗外可见庭院中枯败的荷塘。
带她来的掌事姑姑姓严,目光如尺,将她上下量了一遍,冷淡道:“李姑娘既自愿前来,便需守东宫的规矩。殿下现今……昏沉不醒,姑娘每日辰时、申初,需至寝殿外室,静候两个时辰,以示随侍之意。其余时间,无召不得擅出此院。”
“是。”李玉覃垂眸应下。
每日两次,她穿上那身浅青宫装,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太子寝殿。殿内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衰败的气味。她不被允许进入内室,只能跪坐在外室冰凉的蒲团上,隔着低垂的帷幔,听着内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或宫人极轻的换药、擦拭的动静。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粘稠而窒息。她听着更漏点滴,心中反复推演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变数。她知道太子如今症状凶险,太医断言活不过一月,脉象几近断绝,状若“尸厥”。这是一种古医书上记载的、阴阳离绝、形如死状的危症。
所谓“尸厥”,并非真死,而是气血逆乱,上冲于脑,导致昏厥不省人事,体表或许冰凉,但大腿至□□可能犹有余温。扁鹊救治虢国太子,便是判明此症,以针刺百会穴宣泄上逆之气,再熨灸服药,导气归元,终令太子“复生”。
当今太子之症,与记载何其相似!这更坚定了李玉覃的判断:太子命不该绝。那位一月后方才出现、被皇室密而不宣的神医,或许就是通晓此道的高人。
只是,这一月……她能否安然熬过?
宫中的风,比宫外更冷,也藏着更多的眼睛。
皇后曾来过一次。这位国母容颜憔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恸与绝望。她看着跪伏在地的李玉覃,良久,才疲惫地开口,声音沙哑:“难为你有这份心……起来吧。好生……待着。”那话语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在皇后眼中,她与即将焚化的纸人金银,并无区别。
皇帝没有亲至,但赏下过一些绫罗药材,姿态做足,恩威难辨。
这些,李玉覃都平静地受了。她越发沉默,举止却无可挑剔,像一件被摆放在合适位置的精致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