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京用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两个简单的框,代表两个公司,中间标上11元,第二个框标上:市场20元。
“你看,通过这样一个故意设定的,不正常的低价,我们整个家族集团的总利润其实没变,还是10块钱,但是,利润大部分都被转移到了沈赫京的公司,而我这家生产笔筒的工厂,账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利润,从而达到了少数税的目的。”
他放下笔,目光锐利的看向江拂衣。
“这种,在关联公司之间,不按照公平的市场价格,而故意设定一个偏高或者偏低的价格,来转移利润或者成本的行为,就是转移定价的核心。”
“它本质上是利用法律认可的不同公司独立核算的形式,来达到操纵整体税负的不正当目的。”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报告里提到的严家,涉嫌的就是用类似,但是较之更复杂音更隐蔽的手段在与他们有关联的企业之间进行这种操作。”
“你的任务,就是学习如何从复杂的交易记录和合同中,找出这种不正常的价格,就像找出我故意把20块的笔筒只卖11块一样。”
他未说出口的是,严家与江家在生意上有往来,所以这是沈家需要江拂衣插手严家税收问题的关键。
而江拂衣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模样,只睁大了眼睛,随着沈辞京的讲述,他的目光在笔筒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脸上逐渐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神情。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
沈辞京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看了眼时间,便对依旧坐在办公桌前认真研读资料的江拂衣淡声道:“下班了,跟我一起回去。”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而非商量。
江拂衣顺从的合上文件,默默跟上。
连号的红旗车平稳的行驶在回沈宅的路上,江拂衣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上,沈辞京则坐在后座,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但他似乎并未在处理公务,修长的手指偶尔滑动,更像是在浏览时事新闻,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送风声。
这个时候江拂衣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拿出来,看到是沈赫京的视频电话,迟疑了一下,侧过身,尽量不打扰后方的人,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接通,画面那头是餐厅洗手间明亮的灯光和光洁的大理石台面,沈赫京的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眼神有些懊恼和内疚。
“衣衣……”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歉意,“你回去了么?本来想早点回去陪你的,结果被拖住了……”
这场饭局是综合三处几位副处长和资深科长们,为他这个顶着沈姓空降而来的专项工作协调员举办的接风宴。
于公他是新人,几位直接领导和高资历同事亲自作陪,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否则便是恃才傲物,还没开始工作就把人都得罪光了。
于私,孟晴之前让他多看多听,这饭局正是观察处里人员关系,派系亲疏的最佳场合。
他哪怕再是不耐烦也深知这顿饭非吃不可。
江拂衣听到他那边隐约传来的觥筹交错,轻轻摇了摇头,用手语比划:没关系,工作要紧,你少喝点酒。
沈赫京隔着门板厌烦的瞥了眼外面副处长们互相敬酒的热闹,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把注意力放回视频里的人身上:“知道了。今天怎么样?大哥他没为难你吧?”
江拂衣如实用手语回答:大哥没有为难我,他其实……挺温柔的,教了我很多东西,很有耐心。
听到沈辞京没为难人,沈赫京心里一松,可后面那句话就像根小刺似的轻轻扎了他一下,一股微妙的酸意冒了上来,他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语气狎昵又危险:“温柔?有我温柔么?嗯?你受不了的时候我不都忍着停下来哄你么……”
轰的一下,江拂衣只觉得血液全往头上涌,漂亮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他几乎是惊慌的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飞快的瞥了一眼后座的沈辞京。
沈辞京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耳朵上戴着降噪蓝牙耳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江拂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上去又羞又恼,不敢再让沈赫京胡说八道下去,手指飞快的在屏幕上一点,直接挂断了视频。
通话骤然切断,车内恢复了之前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凝滞。
江拂衣紧紧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微微泛白,目视前方,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司机自然把自己当个聋子,彻底融入驾驶座,好像什么都听不到,而后座的沈辞京,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只是许久都未曾再滑动一下页面。
车子终于驶入沈宅。
车刚停稳,沈辞京便合上电脑,面无表情的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径自下车,没有等江拂衣,也没有任何交流,径直朝着主宅大门走去,背影在夜色中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一名佣人小跑着迎上来,恭敬的问:“先生,需要为您准备晚餐吗?或者宵夜?”
沈辞京脚步未停,冷淡的摆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用,吃过了。”
只留下江拂衣站在车边,看着他那迅速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不散空气中那无形却沉重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