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投降,而是一种在极限边缘达成的无言的默契,再打下去可能会两败俱伤,而他们现在远远没有理由要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咳……”
沈赫京率先向后仰倒,大口喘气,脱离了沈辞京的腿锁范围,沈辞京也松开了手,向后躺倒在垫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头顶刺眼的灯光,任由汗水在身下洇开深色的水渍,激烈的对抗后,是短暂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过了一会儿,喘息稍平,沈赫京侧过头,看着旁边平复呼吸的沈辞京,终于问出了今晚约见的核心问题,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有运动后的沙哑:“哥,你谈恋爱了?”
沈辞京没有立刻回答,狭长的眼眸里难得的闪过一抹迟疑,但没有一点被抓包的慌乱或尴尬,心里反而泛起一种奇异的被点醒的感觉。
恋爱?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他最近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归拢的一种工具。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江拂衣安静的侧脸、对他温柔露出笑容的模样,捧着雪人的献给他的场景,哄他时的讨好,靠过来时的温软体温,还有在光年大道被拍时,自己对他毫不犹豫的保护、亲手为他戴帽子时指尖那细微的触感……
所有这些零碎的、被他归类为“责任”、“观察”、“意外处理”的片段,突然就被这个直白的词语串联照亮了。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保护,会因他细微反应而心神波动,甚至不惜打破常规的感觉……
就叫“谈恋爱”?
这个认知并未让他感到羞赧或甜蜜,反而带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茫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赫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语般吐出一个词:“也许。”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却让沈赫京心头那粒沙子陡然变成了小石子。
他撑起一点身体,盯着沈辞京:“也许?那就是有了?是谁啊?赵绩那老家伙都跑来跟我打听了,说不定他们在跟踪你。”
“哥,赵绩是什么人你清楚,他打听一个人,就是想拿捏一个人,这事儿有点麻烦。”
沈辞京终于侧头看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方才那一丝茫然已被冰冷的锐利取代,他当然知道赵绩背后是谁。
沈赫京还在继续:“爷爷说过,打听一个人,就是想要陷害一个人,这种事没有意外。”
他语气认真起来:“你放心,那老家伙我会想办法解决,但我现在的级别动他还有点费劲,而且容易打草惊蛇,你跟爸说一声,让他给我开点权限啊,比如……让他给特定行业监管办公室或者是内部纪律督导组那边通个气,找个由头,把权限临时放开一点给我,够我合规地查一查赵绩和他那条线上的人,顺手清理一下就行。”
“保证做得干净,不会让人联想到你。”
他这是在主动揽事,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尽管方式带着沈家子弟特有的利用规则和权力的色彩。
说完这些,沈赫京顿了顿,看着沈辞京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压低,带上了最后的,也是他最在意的试探:“哥,你身边常带着的,除了工作上的那几个,就只剩下……”
他喉咙似乎哽了一下,“我老婆了。你带衣衣出去办事,在一起很正常。但是……”
他盯着沈辞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些亲密举动,不应该吧?所以……那个人,不是衣衣,对不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沈赫京的目光执拗而直接,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沈辞京迎着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没有泄露太多情绪,剧烈的运动让他的额发湿漉,可那双眼睛却在汗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深不见底。
他慢慢坐起身,拿起旁边地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看向沈赫京,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平静:“江拂衣……没有那么爱你么?”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沈赫京所有预设的防线之下。
沈赫京愣住,脸上的固执和尖锐瞬间被错愕取代,随即涌上的是被戳中痛处般的羞恼和一种本能的反驳冲动。“当然不是!”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被冒犯的激烈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拂衣当初每一句“爱你”都是他信仰的基石,不容置疑,尤其是在沈辞京面前。
但沈辞京并没有被他激烈的反应影响,他依旧静静地看着沈赫京,冷静到冷漠,他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力道:“那你在我这里,想得到什么答案?”
他是在侧面告诉沈赫京:如果你的婚姻真的固若金汤,你对江拂衣真的拥有毋庸置疑的感情和占有,你根本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如此紧张地来质问别人,你的不安恰恰暴露了你内心的不确定,而这种不确定,才是你更应该关注和解决的问题,而不是来他这里寻找一个可能摧毁更多东西的答案。
他的反问也的确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沈赫京因猜疑和占有欲而燃起的怒火,却也激起了更深的寒意和混乱。
他和江拂衣的关系始终存在一道无形的墙,虽然江拂衣一直说爱他,可江拂衣的安静、顺从、甚至是依赖,都缺乏那种像他这样炽热的,名为爱的实感。
这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焦虑,如今被沈辞京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点破。
沈赫京张了张嘴,却一时失语,原本准备好的追问警告都在这个出乎意料的反问面前溃散了。
他瞪着沈辞京,胸膛起伏,汗水混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断淌下。
他愤怒于沈辞京的回避和转移话题,更愤怒于这句话似乎暗示了某种他不愿承认的可能性,但与此同时,一种无力感攫住了他,如果继续追问,仿佛就坐实了自己对婚姻的不自信,显得可笑又可怜。
沈辞京不再看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背影挺拔修长,沉默地传达着对话结束的信号。
……
而在沈宅书房里,江拂衣在沈辞京离开后,又静坐了片刻,他合上手中的书,走到沈辞京那张宽大的书桌前。
桌上资料分门别类,井然有序,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标红加密的文件袋,并未停留,最终落在了一叠关于“幻光纪元”公司公开技术白皮书的复印件上。
他拿起那份白皮书,重新坐回沙发,目光专注而认真,就着同一盏台灯,慢慢翻阅,灯光将他低垂的长睫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这座庞大宅邸本身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沈辞京为什么突然被沈赫京叫走,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他能感觉到,沈赫京今晚的电话或许与这几天那些隐约的风声,以及自己身上那件曾被沈辞京体温浸透,如今已经被妥善清洗收好的外套有着某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