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隆冬腊月，鹅毛大雪如撕碎的棉絮般漫天狂舞，北风卷着雪粒，狠狠抽打在冷宫斑驳的朱红宫墙上。墙皮早已剥落，露出内里青黑的砖石，呜咽的风声穿过墙缝与殿顶的破洞，化作若有似无的哭嚎，在这死寂的庭院里缠缠绵绵，冷得刺骨。

沈清晏被玄铁锁链缚在殿中央的盘龙石柱上，粗重的锁链与石壁碰撞时发出的“哐当”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撞碎周遭的寂静。她身上那件曾象征镇国公府嫡女无上荣光的云锦袄裙，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纹样，暗红的血渍与暗黄的泥泞交织，将华贵的衣料浸得僵硬。破烂的布条下，手腕与脚踝的肌肤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又在彻骨严寒中冻得青紫发黑，渗出的血珠刚涌到体表，便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嵌在破损的皮肉间，触目惊心。

殿门的破洞足有半人高，寒风裹挟着雪花毫无阻碍地灌进来，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单薄的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石柱，寒气顺着衣衫缝隙钻进去，冻得她牙关打颤，却仍死死睁着双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风雪看穿。

恍惚间，风雪声似乎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镇国公府庭院里的欢声笑语。沈清晏的思绪飘回了数年前，那时的她还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嫡小姐，是京城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春日里，府中沁心湖旁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粉色的花瓣落满湖面，随波荡漾。母亲总爱牵着她的手在花下漫步，指尖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轻柔地为她绾起流云髻，再将一支雕工精致的白玉兰簪稳稳插在她发间。冰凉的玉簪贴着头皮，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地落在耳边：“我的清晏要永远平安喜乐，一辈子都这般无忧无虑，做爹娘的心头宝。”

夏日的夜晚，庭院里蝉鸣阵阵，葡萄架上的藤蔓爬得满架都是，绿叶间垂着一串串青紫色的葡萄。父亲会在架下摆上凉席，抱着她坐在膝头，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指着夜空，教她辨认北斗七星与牛郎织女星，讲起边境战场上的英雄故事。他的声音豪迈又温柔：“等我儿及笄，为父便带你去塞外看草原，看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景象，让你看看为父守护的河山有多美。”

府中的下人也都对她恭敬有加，贴身丫鬟挽月总爱变着法子给她寻来各式精巧点心，甜糯的桂花糕、冰凉的杏仁酪，总能精准戳中她的喜好；账房先生也耐心，握着她的小手教她辨认账目上的字迹，一遍遍讲解银钱往来的道理。那时的镇国公府，满院都是欢声笑语，阖家和睦，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世家典范。

可这一切，都被两个人彻底碾碎了。

沈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悔恨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若不是前世的自己愚蠢天真，错把披着伪善外衣的沈凌薇视作亲妹，对她掏心掏肺、百般信任；若不是自己被萧景渊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一心倾慕，甚至在父亲郑重提醒她萧景渊野心勃勃、不可深交时，还傻傻地站出来为他辩解，说他是温润君子，沈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她，是她的识人不清，是她的轻信盲从，亲手将家人推向了万丈深渊。父亲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闹市；兄长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母亲意外落水，含恨而终；偌大的镇国公府，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满门抄斩，只留她一个人苟延残喘，被囚禁在这冷宫里受尽折磨。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喜庆的唢呐声，吹得震天响。欢快的曲调穿透风雪，硬生生闯进这满是绝望的冷宫，与周遭的死寂、悲凉形成尖锐的对立，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沈清晏的心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稳稳停在了殿门口。风雪似乎被挡了一瞬，紧接着，两道身影踏着积雪走了进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沈清晏抬眼望去，瞬间浑身冰凉。

沈凌薇身着一袭九凤朝阳凤冠霞帔，凤冠上的珍珠与宝石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裙摆上的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那套嫁衣，本是皇帝亲赐给她沈清晏与萧景渊的婚服！

她挽着的男人，正是萧景渊。他同样身着大红喜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玉带，面如冠玉，却难掩眼底的得意与嚣张。二人相携而立，宛如一对璧人，可他们脚下踏过的积雪，身后带来的喜庆，落在这冷宫里，落在沈清晏眼中，却只剩无尽的讽刺与残忍。

萧景渊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液体，碗沿冒着淡淡的黑气，刺鼻的腥臭顺着寒风飘过来，沈清晏瞬间便认出，那是穿肠烂肚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