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立夏依然挂心毒药研制，遂亲送夏森去客栈。

立冬心知南涧定有话要谈，放碗后立刻溜到大堂。

南涧的话落下后三人对立，气息都仿若停滞几息。

肖骑忽地冒出，从墙头跳下劝和道：“南公子好大的口气！北孙东宫可比公主府更气派！”

“有门不走！”孙世浮想也没想踢了一脚泥灰飞去。

灰泥伴着碎石，肖骑挥手拍走，呛了几声才道：“不过我家主子以后要入赘的，金窝再华贵也住不了了。”

由于江夕讲述的确省去了很多情感拉扯，南涧头一回听到孙世浮要撇下皇位。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孙世浮道：“放着高位不坐，真甘愿随小夕行走江湖？”

“兄长很快便知我心真假，他没几年好活了，继后下的毒，”孙世浮直直道出秘辛，目光移到江夕身上，眼底柔意缱绻，“听闻江南水乡风景如画，我会带着江南的铺面田产和三进院落嫁到公主府。”

南涧暗暗盘算，江南水乡离都城不远，四季似春、宜人宜居，若事成真便是对自家妹妹极好的。

肖骑趁孙世浮和南涧对峙，脚点地运轻功到江夕面前道：“殿下您放心，我家主子一颗心绝对比金子还值得托付，您给的花灯留了三年多，一点——”

“肖骑你来做什么的？”孙世浮急急打断肖骑，面上慌乱浮上一瞬又潜下，“别闲聊耽误正事。”

“没坏……”肖骑傻愣愣小声说完，避开孙世浮怒瞪扯扯发带，“不是正事，是我家娘子说正月碰上这许多事，提醒主子记得往地上泼一泼醋踩上一踩，如此避避晦气。”

江夕和南涧耳朵听得真切，互看一眼，她眼里疑惑，他眼里戏谑。

南涧闻此言，终于忆起了一桩旧事。

江国秋季短暂，今日艳阳高照，翌日刮刮妖风，没几日便冬风阴云骤临。

短短几日不炎热不寒凉的秋很是动人心魄，因此那几日格外热闹，城内每一条街道都摆上摊位，家家户户出门踩秋，连朝堂都将短秋几日划入休沐。

南涧每年都会带江夕溜出门玩，儿时偷偷溜，大时正大光明走后门溜。

他总对偷着玩很感兴趣，穿素衣带面具混入人群，南大公子身份散在秋风里，那时那刻他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江国晚间妖风吹动江夕裙摆，绣了暗纹的素衣在昏暗处也隐隐闪光，都城寻常人家常用的料子用不寻常的做工，稍有眼力见的都不会打扰二人出游。

谁料一个面庞稚嫩的高个少年手握花灯从街角冲了出来，正好撞到江夕怀中。

约莫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极高，他比秋日里刚过二十一岁的南涧还高一点。

江夕运起内力，抓住少年人紧实手臂，他看着瘦弱却皮肉微微鼓起，她险些被人带着栽倒，恍惚间手下的人轻了轻，想必是对方脚寻到落处。

二人还未发问，冒失少年颤抖双手抓起花灯大哭。

南涧解下腰间钱袋，拎了一锭银子扔在少年脚下。

银子藏着内力，滚几圈险些打在少年脚踝。

少年稚气未消，看起来和刚过十六的江朝一般大。

江夕捉住银子，蹲在少年面前递出帕子，轻声问道：“一同逛逛如何？我赔你一盏花灯。”

少年接过手帕拭泪，似有所感抬头，见到南涧眼神吓得立马低头缩肩，往江夕面前躲。

江夕不介意少年借她躲避，反而直了直腰彻底挡住南涧视线，极快回头给了南涧一个安抚眼神。

南涧向来厌烦站在高处伪装温和有礼，作出鹄峙鸾停最废心神，外出游玩只为享乐，自然不乐意半途有只拦路虎出现。

少年身着补丁粗衣，发梳得齐整却显露油腻，面上洁净却泛黄枯瘦，像极了饭馆只会也只能洗碗的贫民。

江夕得少年人首肯，回身走到南涧身边扯扯他衣袖，熟稔撒娇道：“哥哥，花灯对他来讲定然很重要，咱们也不缺买一盏花灯的时间，买花灯总归也算是玩乐。”

南涧手指在江夕额头点几下，无奈道：“拿你没办法，好罢。”言毕，微抬下巴冲少年示意跟上，冰凉淡漠的一个眼神明示他安分。

少年泛着土黄的手扯平衣服，沉默地走在江夕身后，偶尔江夕回头搭话，他唯有单字回应。

南涧很满意少年的自觉，与往常一般和江夕沿路说笑耍玩。

卖花灯的摊位不少，少年人手里摔坏的这一盏却极少见，江夕从街头逛到街尾，连一盏形似的都没见到。

江夕提起破了洞的花灯，柔韧竹木拱起，绸布轻薄色浅如纸透光，银色丝线绣皎皎明月，橙黄丝线绣点点星芒，灰白丝线在油纸下半部分交织成几只鸟雀翩飞。

花灯在她手里转动，隐隐透露出绸布内里几行字。

江夕乐道：“这花灯精致得很，店家在绸布里还题了诗。”

南涧随口一问：“写的什么诗？”

少年忽然说道：“敬你信与歌，回你参与商。”

“好寂寥的一句。”江夕说完，从腰间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先要了三根油条包糯米团分给身侧二人。

油条圆鼓短短一根，炸熟后切开塞了捣烂的糯米，糯米和着黑芝麻，又撒上红糖粉。

江夕望去时，少年常低头，明明个子不矮，愣是缩着脑袋让江夕很难看见几次面庞。

少年小声道谢接过，白皙耳尖染红，显得面色更加蜡黄。

江夕问道：“好吃吗？”

少年答道：“很好吃。”

江朝年纪与少年相仿，想必也是喜欢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