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秘人在刀光马影中，如同穿花蝴蝶，又像索命幽魂。他的动作快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地避开刀锋；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伴随着一声闷哼、一声惨叫，或者一具倒下的尸体。他用的似乎不完全是武功，更像是一种融合了刺杀、关节技、甚至某种奇异身法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技艺。手指，手肘，膝盖，甚至肩膀，都成了致命的武器。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临死前的哀嚎，战马的惊嘶，在寂静的雪夜谷地中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乌力吉带来的这二十名亲卫，都是精锐。但在神秘人面前，就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在洁白的雪地上绽放出大朵大朵暗红的花朵。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谷地中央，还能站着的骑兵，只剩下不足十人，而且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围在神秘人周围，却再也不敢轻易上前。

乌力吉的脸色，已经从暴怒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他死死盯着月光下那个滴血不沾（至少看起来如此）、气息平稳得可怕的身影，握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不是人……这是怪物！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乌力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神秘人缓缓抬起头，蒙面布上方，那双冰冷的眼睛，穿过雪夜和火把的光，直直地看向马背上的乌力吉。然后，他抬起手，指向乌力吉，又缓缓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挑衅！赤裸裸的、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挑衅！

乌力吉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动。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冲上去，下场绝对比地上那些尸体更惨。

“撤……撤退！”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乌力吉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竟是不顾手下，率先朝着来路狂奔而去！剩下的骑兵早已胆寒，见状如蒙大赦，纷纷上马，仓皇逃窜，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谷地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二十来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个静静站立在尸山血海中央、仿佛与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的、孤高清冷的蒙面身影。

月光惨白，雪地殷红。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李和舒的脑海里。震撼，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神秘人没有去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乌力吉等人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远山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朝着李和舒和云岫藏身的方向，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危险解除，可以出来了。

李和舒扶着依旧腿软的云岫，从乱石后走出来。脚下的雪地粘稠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忍着不适，走到神秘人面前不远处停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道谢？似乎太轻。询问？似乎不合时宜。

神秘人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们一眼，确认她们无碍，便转身，朝着东南方向，继续前行。脚步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场以一敌二十的屠杀，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上的一点尘埃。

李和舒和云岫对视一眼，默默跟上。三人再次在雪夜中沉默前行，只是这一次，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也更加……复杂。

后半夜，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连绵的山脉，进入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天快亮时，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风雪半掩的、废弃的建筑群。

那似乎是一个古老的小型驿站。几排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唯有一栋用石块垒砌的、相对坚固的二层小楼，还勉强矗立着，但门窗破损，屋顶也塌了一半。驿站周围，曾经可能有栅栏和瞭望塔，如今只剩朽木和石基。一块歪倒在雪地里的、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看出“烽火驿”三个褪色的字。

就是这里了。

神秘人在驿站残破的大门（只剩门框）前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三声短促、两声悠长的哨音。

哨音在黎明前最寂静的空气中传开。很快，从那栋还算完整的石楼二楼，一扇破窗户后，探出一个人头，朝着下面张望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紧接着，石楼底层一扇隐蔽的、用破木板虚掩着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借着东方天际第一缕鱼肚白的微光，李和舒看清楚了来人的脸——

是苏伦！真的是他！虽然看上去清瘦憔悴了许多，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擦伤，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光芒。

“少主！您终于来了！” 苏伦抢步上前，在看到李和舒身后、被搀扶着的、虚弱不堪的云岫时，眼中更是涌上痛惜，“云岫姑娘！您受苦了……”

“苏伦先生！” 李和舒看到他安然无恙，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活着……太好了……”

苏伦用力点头，又看向那个带她们来的神秘人，神色变得极为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深深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再次出手，救少主于危难。”

神秘人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没有进驿站的意思，只是对苏伦说：“人交给你了。此地不宜久留，乌力吉败退，必不甘心，很快会调集更多人马来围剿。最多停留两日，补充给养，立刻转移，去鹰嘴崖。”

“鹰嘴崖？” 苏伦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点头，“是，属下明白！”

神秘人又看了李和舒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保重”的意味。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少主，云岫姑娘，快随我进去。里面生了火，有热水和吃食。” 苏伦收回目光，连忙引着她们，从那个隐蔽的侧门，进入了石楼。

石楼底层很空旷，堆着些杂物，但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陶罐，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香气扑鼻。火堆旁，还坐着几个人——是巴根，其其格，还有另外两个面生的、但看气质像是贺兰部战士的汉子。

“阿木大哥！” 其其格看到李和舒，立刻跳了起来，眼圈一红，扑过来就想抱她，但看到她肩上的包扎和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停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你可算来了！我们担心死了！”

“阿木兄弟！” 巴根也站起来，神情激动，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没碰伤口），“好样的！能从乌力吉那老狗手里逃出来，还把云岫姑娘救出来，是条汉子！”

李和舒看到他们，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其其格，巴根大叔，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她疲惫地笑了笑，在火堆旁坐下。云岫也被搀扶着坐下，苏伦立刻盛了热汤递给她们。

热汤下肚，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李和舒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听苏伦简单讲述别后经历。

原来，圣火仪式那晚，苏伦带着其其格和巴根趁乱逃出鹰隼城，与事先安排接应的人汇合，躲过了最初的搜捕。后来得知李和舒被囚禁，云岫被抓，他们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施。直到三天前，那个神秘人突然找到他们，告知了李和舒和云岫的位置，并安排他们到此等候接应。

“那位大人……神出鬼没，但他似乎一直在暗中保护少主。” 苏伦低声道，眼中充满敬畏，“没有他，我们别说接应，恐怕早就被乌力吉的人找到了。”

“他到底是谁？” 李和舒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苏伦摇头，苦笑道：“属下也不知道。他从未透露过身份，也从不与我们多话。但看他的身手，和对草原、对王庭隐秘的了解，绝非寻常人物。而且……他似乎对黄金家族的往事，尤其对少主您，格外……关注。”

李和舒沉默。她也感觉到了。神秘人救她，似乎并非偶然，更像是……一种“任务”或者“责任”？可他到底是谁派来的？或者说，他代表的是哪一方势力？

“他刚才说，去鹰嘴崖。那是什么地方？” 她换了个话题。

听到“鹰嘴崖”三个字，苏伦、巴根，甚至旁边那两个一直沉默的贺兰部战士，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鹰嘴崖……” 苏伦缓缓道，“是贺兰山深处一处极其险峻的断崖，也是……四十年前，黄金家族最后一批族人，据说是被逼到那里，跳崖殉族的地方。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被视为不祥之地，常年云雾笼罩，人迹罕至，甚至连我们贺兰部的猎人都很少靠近。”

黄金家族最后的殉难地？！

李和舒的心猛地一沉。神秘人为什么要带她们去那里？那里除了悲伤和死亡，还能有什么？

“那位大人既然让我们去，想必有他的道理。” 苏伦见李和舒神色不对，连忙宽慰道，“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或许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而且，那里既然是黄金家族……或许，会留下些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线索？关于玉佩？关于地图？关于那“永恒之火”的真正秘密？

李和舒握紧了手中的汤碗。前路，似乎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了那个家族覆灭的源头，指向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悬崖。

而那个神秘人，就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始终笼罩在前方，指引着方向，也遮蔽着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