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驿的石楼里,火光摇曳,肉汤的香气暂时驱散了雪夜的严寒,也稍稍抚慰了众人紧绷的神经。然而,短暂的休憩很快被急促的哨声打破。
派在外围警戒的一个贺兰部战士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来了!东南、东北都有火光!人数不少,是骑兵,距离不到五里!”
是乌力吉!他竟然来得这么快!显然,白天的惨败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激怒了他,不惜连夜调集更多人马,誓要将他们围剿于此。
“熄火!收拾东西,立刻从后山走!” 苏伦当机立断,一脚踢散火堆,用雪掩埋余烬。众人迅速行动,背起早已准备好的简陋行囊。李和舒搀扶起云岫,其其格和巴根负责断后,另外两名战士开路。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宫。他们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稀薄的星光和雪地反射的微光,在苏伦的引领下,一头扎进驿站后方的茫茫山林。身后,马蹄声和隐约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点如同鬼火,在黑暗中快速移动、合围。
“快!往西北,进老林子!” 苏伦对这片地形似乎很熟,带着他们在密林中穿行。积雪没过小腿,枯枝和藤蔓不时绊倒人,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云岫身体虚弱,几乎是被李和舒和其其格架着走,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的追兵显然不打算放弃。他们分成了数队,呈扇形包抄,并且似乎带了猎犬,因为李和舒听到了犬吠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瘆人。
“不行,这样甩不掉他们!” 巴根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光,“苏伦,有没有近路,或者能藏身的地方?”
苏伦眉头紧锁,一边疾走一边观察四周地形,忽然指着左前方一处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口的山坳:“去那边!‘一线天’,里面地形复杂,岔路多,能暂时甩开他们!但那里是死胡同,穿过去就是断崖,得在追兵合围前找到另一条生路!”
一线天,名副其实。那是两片几乎垂直的、高耸入云的巨大山崖夹出的一道狭窄缝隙,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中寒风呼啸,如同鬼哭。积雪在这里被风吹得很少,露出下方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
众人鱼贯而入。缝隙内光线极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索着前进。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的呜咽声,仿佛无数亡灵在此哭泣。
“这里……好冷……” 云岫瑟缩着,牙齿打颤。
“别怕,跟紧我。” 李和舒握紧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冷刺骨。她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狭窄的通道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仿佛随时会被两侧的山崖挤压成齑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出口到了。
然而,希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击得粉碎。
出口外面,并非预想中的另一片山林,而是一个……小小的、被绝壁环绕的平台。平台不过十几丈见方,三面都是刀削斧劈般的、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他们来时的“一线天”是唯一的通路。而此刻,平台边缘,隐约能看到下方更远处,有更多的火把光点正在汇聚——乌力吉的人,竟然抄近路,堵住了下面的出口!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个绝地!
“完了……是死路……” 巴根脸色灰败。
苏伦冲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下面的火把越来越多,粗略一看,至少有上百人,已经将这个小小的平台下方围得水泄不通。乌力吉的身影,在火把簇拥下,显得格外高大狰狞。
“上面的人听着!” 乌力吉的声音,借助山壁的回响,清晰地传了上来,带着残忍的快意,“你们已经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乖乖下来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否则,等天一亮,老子就放火烧山,看你们能在上面躲到几时!”
放火烧山!这绝壁上的平台虽然暂时安全,但一旦下面点火,浓烟和烈火顺着“一线天”的缝隙灌上来,他们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熏死!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平台上每一个人。其其格低声啜泣起来,巴根和另外两个战士握紧了武器,眼神决绝,显然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苏伦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似乎在急速思考对策,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无力。
李和舒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云岫,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听着乌力吉嚣张的叫喊,心中却诡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和一种深沉的、荒诞的宿命感。
兜兜转转,挣扎求生,最后还是来到了这片传说中的绝地——黄金家族最后的殉难地。难道,她的结局,也要和四十年前的族人一样,葬身于此?
不。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绝壁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深邃的夜空。星星很亮,很冷,像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母亲,萨仁婆婆,黄金家族三千亡魂……你们是在看着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岫,忽然虚弱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公主……您看那里……”
李和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云岫指的,是平台内侧、靠近山壁根部的一块地方。那里积雪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些,隐约露出下面深色的、不同于岩石的纹理。
她心中一动,搀着云岫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开积雪。
积雪下面,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巨大的、表面极为平整的青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东西。
不是自然纹理,是人工雕刻的图案和文字。
图案,依旧是那只展翅的雄鹰,脚下抓着一团火焰——黄金家族与拜火教融合的图腾。但这次,图案更加复杂,雄鹰的姿态更加凌厉,仿佛要挣脱石板的束缚,翱翔九天。火焰也更加逼真,似乎在石板上静静燃烧。
而在图腾的下方,刻着两行铭文。一行是那种她不认识的、古老的西域文字。另一行,则是汉字,虽然历经风雨侵蚀,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
“天火焚躯,英灵不灭。
崖藏玄机,以待后人。
——阿史那·旭日绝笔”
阿史那·旭日!黄金家族最后一位族长!他在这里留下了字迹!这是他的……绝笔?
“崖藏玄机,以待后人……” 李和舒喃喃念着这句话,心脏狂跳起来。玄机?什么玄机?藏在哪里?这光秃秃的平台,除了这块石板和三面悬崖,还有什么?
“少主,您看这里!” 苏伦也凑了过来,指着石板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凹陷的形状……很特别,像是一片残缺的、不规则的弧形。
玉佩!是玉佩的形状!和她母亲那枚海棠玉佩需要嵌入的凹槽,形状不同,但显然也是为某种特定的、形状不规则的玉器准备的!
难道……开启“玄机”的钥匙,就是那枚真正的、前朝玉玺的残片玉佩?母亲的首饰能打开鬼哭涧的“表藏”,而真正的玉佩,才能打开这里的“里藏”?
可玉佩在江南舅舅那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一直安静站在众人身后阴影中的、那个一路沉默引路、此刻也被困于此的贺兰部年轻战士(名叫“阿古拉”),忽然上前一步,从贴身的皮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层层油布和皮革包裹的、巴掌大的小包。
“阿木兄弟,苏伦先生,” 阿古拉的声音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定,“在离开贺兰山前,阿木尔首领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遇到万不得已的关头,或者到了鹰嘴崖,才能拿出来,交给您。”
李和舒和苏伦都愣住了。阿木尔还留了后手?
阿古拉一层层打开包裹。最后,出现在他掌心的,是一块暗红色的、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玉?不,不是纯粹的玉,更像是一种玉和某种金属、甚至骨骼融合的奇异物质,通体暗红,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液,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火焰般的纹理。而在它的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只是更大物体的一小部分。
这形状……这颜色……这质感……
李和舒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颤抖着手,从自己怀中,掏出母亲留给她的那枚海棠玉佩。两块东西放在一起,虽然材质、颜色、形状截然不同,但那种冥冥之中的、血脉相连般的感觉,却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