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下起了雪。不是草原冬日常见的、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冰冷的雪霰，被凛冽的山风卷着，如同无数根细针，无情地刺打着裸露的皮肤和山林间的一切。
李和舒背着云岫，在齐膝深的积雪和茂密的灌木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她早已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与鹰隼城灯火相反、山势更陡峭、林木更幽深的地方走。肩上的伤口在寒冷的刺激下，已经疼得麻木，只剩下一种火辣辣的、灼烧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带出带着血腥味的白气。背着云岫的双臂，早已酸痛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死死地箍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云岫依旧昏迷，但身体滚烫，高烧不退。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含糊不清的呓语，内容听不真切，只有“公主……冷……痛……”之类的破碎字眼。李和舒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焦灼、疼痛，却又无能为力。她知道，必须尽快找到避风、相对安全的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否则云岫撑不过今天。
可在这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的荒山野岭，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李和舒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越来越虚浮。有好几次，她险些带着云岫一起滑倒，滚下陡坡。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咬着牙，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着身体前行。嘴唇被咬出了血，混合着冰冷的雪水，又咸又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雪幕中显露出一个模糊的、不自然的轮廓。
不是树，不是岩石。像是一段……低矮的、残破的墙壁？
她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个方向挪去。走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段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的矮墙，大半已经坍塌，淹没在积雪和荒草中。矮墙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着的洞口。
是个山洞？还是……废弃的猎户小屋？
李和舒心中燃起希望。她加快脚步，走到近前，扒开洞口垂挂的、冻得硬邦邦的藤蔓。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很深，很黑，但似乎没有野兽居住的腥臊气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尘土和朽木的味道。
她先将云岫小心地放在洞口内侧相对干燥的地面上，然后自己钻了进去，摸索着。眼睛渐渐适应黑暗，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穴，地面相对平整，洞壁干燥，最深处似乎还有些干草和枯枝，像是以前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最重要的是，这里背风，干燥，比外面温暖得多。
暂时安全了。
李和舒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她扶着洞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打起精神。
她先检查了云岫的情况。高烧依旧，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的鞭伤在污水中浸泡后，有些已经发炎红肿，必须立刻处理。她将云岫挪到洞穴深处那些干草上，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然后，她走出洞口，在附近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松针（被雪覆盖的下层还有些没湿透的），又用石头和洞口的碎石，在洞穴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用最原始的燧石（幸好从水牢亲卫身上摸到一小块）和枯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点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虽然微弱，却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光亮，也驱散了一些洞穴深处的黑暗和寒意。李和舒将火拨旺些，然后将自己的湿透的外衣和云岫身上那套不合身的亲卫服都脱下来，架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烘烤。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冻得瑟瑟发抖，但顾不上那么多。
她从怀中掏出那个神秘人给的布包，里面还剩一些金疮药和解毒丸。她先喂云岫吃了一颗解毒丸（虽然不知道对高烧有没有用，但聊胜于无），然后开始处理云岫身上的伤口。
鞭伤纵横交错，有些深可见骨，在污水的浸泡下，皮肉外翻，触目惊心。李和舒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中衣布条，蘸着融化的雪水（用破陶罐碎片盛着，在火上加热），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每擦一下，昏迷中的云岫都会痛苦地蹙眉、呻吟。李和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手上动作不敢停，清洗干净后，撒上金疮药，再用布条包扎。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几乎虚脱，额头上全是冷汗。
接着，她处理自己肩上的刀伤。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她咬着一根木棍，自己清洗、上药、包扎，疼得浑身冷汗，眼前发黑，但硬是没吭一声。
处理完伤口，她将烘得半干的衣服重新给云岫和自己穿上，又添了些柴，让火堆烧得更旺些。温暖的空气渐渐充满了洞穴，云岫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高烧，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痛苦。
李和舒瘫坐在火堆旁，背靠着冰冷的洞壁，望着跳跃的火苗，这才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肩伤和全身肌肉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酸痛。
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们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的。乌力吉绝不会放过她们，天亮后，搜捕肯定会扩大到城外山林。这个洞穴并不隐蔽，不能久留。她们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安全、更隐蔽的藏身之处，最重要的是，云岫需要真正的医治，否则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去哪里？贺兰山太远，凭她们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到。回鹰隼城是自投罗网。附近还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人吗？老陈皮？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苏伦生死不明……
那个神秘人……他既然两次出手相救，会不会知道她们逃出来了？会不会……再次出现，指引她们？
可神秘人神出鬼没，身份不明，是敌是友尚且难说，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
必须靠自己。
李和舒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神秘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救她？他那身出神入化的身手，那标志性的乌黑短矛，还有那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眼神……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心底浮现，却又觉得太过荒诞，不敢深想。
后半夜，雪停了。风也小了许多。洞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和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啼叫。
李和舒不敢睡熟，只是闭目养神。忽然，她听到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像是脚步踩在积雪上。
有人！
她瞬间睁眼，全身肌肉绷紧，手已经摸向了身边一块尖锐的石头，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身旁依旧昏迷的云岫，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下了。然后，藤蔓被轻轻拨开，一个高大的、披着厚厚积雪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
火光跳跃，将来人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依旧是那身普通的牧民皮袄，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是那个神秘人！
李和舒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石块的手更紧了，全身都进入了戒备状态。虽然对方两次相救，但在这荒山野岭、孤身一人的情况下，面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动机不明的人，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神秘人似乎没有在意她的警惕，目光在洞穴内快速扫过，在昏迷的云岫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李和舒肩头渗血的绷带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轻轻放在火堆旁的地上。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皮囊旁边。做完这些，他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等等！” 李和舒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有些沙哑。
神秘人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似乎在等她说话。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李和舒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