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号”的穹顶观景廊泡在假夜里。那儿有几个女船员在办睡衣派对,软垫扔得地毯上到处都是,小餐台摆着饮料和点心,空气里有压低的笑,还有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游戏还是老规矩:说一件自己干过的事,谁没干过,就弯一根手指头。十根手指先弯完的人,得灌下一大杯特调的酒——那杯子现在搁在正中间,泛着琥珀色,里头漂了片装饰用的菠萝。
前几轮无非是:“记录10个以上外星新物种”、“在零重力环境下连续工作72小时”、“用个人终端黑进过空间站系统(未遂也算)”……在座的都是少说两三百岁的老家伙,谁没在无聊透顶时干点出格的事?弯手指的人不多,场面挺轻松。
轮到阿依莎。这位在“微型虫洞合并危机”里出过大力的探险家女士,往后靠在软垫上,眼睛扫了一圈,慢慢开口,声音平,但沉:“我挽救过人类文明。”
观景廊里一下子静了。
这话比之前所有的“壮举”都重。在座差不多二十个船员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掂量也有敬畏。差不多所有人都弯下了一根手指——在她们各自的那块领域里,确实没人够到过这种级别。
只有三个人没动。
卫兰,伊琳娜,还有余朝博士。
阿依莎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挑衅:“看来我们这小小的‘先锋号’,藏着不止一位救世主?”
她笑了笑,把语气松了松:“那么,三位,方便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吗?你们挽救的是……”
“流弹危机。”卫兰说。
伊琳娜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金发泛着冷光:“同一个。流弹危机。”
所有人的眼睛自然就转到余博士身上。她盘腿坐着,身上套了件用柔性显示屏播放睡觉香蕉小黄鸭的睡衣,手里抱着一桶绝对隔热装的冰可乐。
阿依莎挑了挑眉:“余博士,不会……还是‘流弹危机’吧?咱们这游戏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三个人不能用同一个事件哦。”
周围响起低低的附和和轻笑,有人开始起哄:“对啊,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功劳簿也得细分一下嘛!”“争一争!到底归谁?”
卫兰等笑声歇了些:“‘流弹危机’的解决是全人类努力的结果,不过‘闪避计划’是我提出的技术方案框架。”
伊琳娜嗤笑一声,碧蓝的眼睛扫过起哄的那几位:“没我在那颗玩意儿飞到半路时下令让‘先遣号’撞上去拿到关键数据,全人类当时就无知无觉,等着主脑被爆头吧。”
这下,所有目光又钉回余博士身上。
余博士喝了口可乐,碳酸细微的嘶嘶声在静里特别清楚。她放下杯子,抬眼。
“没有主脑,”她说,语调平得没有波纹,“连头都没得爆。”
这话太直了。空气凝住了一瞬。
一位年轻的人类学家,大概是想活络下气氛,半开玩笑地插了话:“余博士,照这么说,要是压根没有主脑这东西,或者说没有扩建到遍布整个地底的主脑,是不是也就没后来那么多意识存储的麻烦?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或许也成了某种危机中的……单点故障源?”
这话有点过线了,但一时间没人接上。
余博士转向那位年轻学者,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语气是纯粹的陈述:“命题不成立。‘流弹危机’发生时,主脑已成为人类社会基础设施。讨论‘如果没有主脑’对于已发生的历史事件没有意义。”
“好了,余总。”伊琳娜适时地打断,“跟小朋友较什么真儿,游戏而已。”
余博士看了她一眼,然后指向中央那杯泡着菠萝的酒:“我还剩一根手指没弯。那杯里的酒泡了菠萝。我不喜欢菠萝。”
这话不仅直,而且直到底了。
卫兰看了一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站起身,动作利落:“好了,距离下一次深空探测窗口还有10小时零7分钟。”她看向伊琳娜,“该休息了。”
伊琳娜耸耸肩,优雅地放下酒杯,也站了起来,和卫兰一边一个将余博士从软垫上拉起来:“听见没?你的贴心管家发话了。”
余博士没吭声,被两人一左一右架出了观景廊,留下身后一屋子神色各异、还在寻思着刚才那场对话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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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她们共用的高级专家套房,客厅的灯自动调到柔和的夜间模式。
余博士把可乐杯搁在茶几上,转身看向正在脱外套的卫兰,语气直接得有点突然:“卫兰,我今晚需要你陪我睡。”
卫兰动作停都没停,把外套挂好,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是“又来了”的无奈:“第一,我不是女同;第二,这套居住舱有三个卧室。”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识别区上,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实在需要点物理存在感才能睡着,我可以帮你找个男人。”
“其他人的不可控性太大。”余博士驳得飞快,“空间上远离主脑本体会使我的潜意识产生非理性焦虑,影响任务状态。”
卫兰按了按眉心。五百七十多年了,好歹换个说法吧:“……行吧。”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老实点,如果再半夜从我身上翻过去,保证明天你醒的时候会在地上。”
“成交。”余博士熟门熟路地走进卫兰的卧室。
就在这时,套房的主门滑开了。
伊琳娜·莫罗佐娃走了进来,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着两位穿着“先锋号”常服、肩章显示是下级军官的年轻男性,两人都身材高大,容貌英俊,脸上带着不难解读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