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候,伊琳娜准点敲响了卫兰的房门。她已经换了身铁灰的丝质衬衫,袖子随意卷着,金发仔细地挽在脑后。
“餐厅今天的白松露还过得去,”她站在门口,姿态松着,却没丢礼节,“一起?”
卫兰从主脑监控区退出来,胃里传来空荡荡的钝痛。她保存了进度:“好。”
餐厅还保持着“寰宇”旗舰店该有的样子。光线调得舒服,长餐台上看不见食物凉掉——智能保温的器皿和现做的台子,保证每块肉排煎好不超过三分钟,鱼子酱停在最好入口的温度。穿制服的服务人员比吃饭的代表还多,随时准备补上任何空缺。
伊琳娜要了份冷制鳌虾配鱼子酱和香槟啫喱,还有淋着金箔的蘑菇浓汤。卫兰选了简单些的煎鳕鱼配防风草泥。她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模拟出来的海滨夜景。
吃到一半,伊琳娜用餐叉轻轻拨开片罗勒叶,抬眼看向卫兰:“下午路过你房间,听见点动静。翻译系统大概觉得是‘非正式情感表达’,没启动翻译。”
她抿了口配的霞多丽,嘴角弯起点了然的笑意:“要我说,解决这种情感问题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多找几个。让他们明白,在你面前说话的资格得靠抢,自然就没人敢吼了。”
卫兰手里的餐叉在鳕鱼上顿住了。她觉着耳根发热,一股混着尴尬和荒谬的闷堵漫上来:“那是我儿子。”
伊琳娜眉梢微扬,真实的诧异在她保养得当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儿子?”她重新打量卫兰,“那你结婚挺早。”
“嗯。”卫兰应道。这个词像扳动了某个记忆开关——
她还穿着板正的军装常服,臂弯里的婴儿轻得不像真的。林绪站在旁边,年轻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深潜”任务的通知下来时,孩子正发低烧。她把襁褓递还给林绪,转身走向来接她的军用越野车时,身后爆出的哭声尖得像警报。
接着是四年。在武装空间站通过时断时续的量子加密频道,她听着林绪声音里的焦虑慢慢熬成疲沓:孩子整夜哭闹不睡、把辅食吐得满墙都是、在幼儿园咬了别的小朋友…… 他话里全是年轻父亲的没辙和烦躁。她在失重里抓着通讯面板,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懂得的所有轨道动力学和量子通讯,都对付不了一个不肯睡觉的幼儿。最后只能挤出那句干巴巴的:“你再耐心点。”
任务结束回家时,卫昭航已经是个会用陌生又戒备的眼神盯她的男孩,林绪眼底有积压的烦躁。她试着插手,却发现父子之间已经长成了一种绷紧又脆弱的共生。她能清楚感觉到,孩子的某部分已经锈住了——在由年轻而焦头烂额的父亲独自撑着的漫长日子里,变得孤僻、易怒。
后来她转业到了主脑公司,日子开始显出另一种质地——稳定的作息、能预料的工作节奏、清楚的晋升路。再后来点点出生了,这回全不一样了。林绪沉稳了,她也终于有时间跟女儿相处。家像艘终于校准了航向的船,平稳地浮起来了。但大儿子已经是船底一块锈死的压舱铁。
“不过,”伊琳娜切下一小块鳌虾,语气变回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不仅伴侣候选人可以排队,其实孩子也可以竞争上岗。多生几个,让他们从小就知道得表现好才能得着关注——这可是最古典的激励法子了。”
卫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荒谬感盖过了之前的尴尬。她想起伊琳娜那尽人皆知的履历:四回婚姻,六个孩子。这样的家大概的确需要靠竞争和绩效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