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艘船散架了，你知道我们要赔多少钱吗？”

林筝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没看旁边脸色发白的雷烈，双手在控制台上化作残影，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了上万次模拟的精密运算。

“现在是关心钱的时候吗？！”雷烈咆哮道，死死抓着副驾驶的安全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舷窗外，紫色的离子闪电像巨蟒一样疯狂扭动，每一次撞击都在护盾上激起令人牙酸的涟漪。

“当然是。”林筝面无表情地推下节流阀，眼神聚焦在能量输出监控屏上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这艘‘方舟号’是黑市租来的，押金三万信用点。根据租赁协议第三条款第2项，要是船体损毁超过30%，押金不退。如果核心引擎受损，还要追加赔偿。”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左侧的损伤报告，眉头微皱：“刚才那一下，护盾发生器过载了0.5秒，折旧费至少五百点。”

“疯子……你这个疯子！”雷烈感觉自己的胃正在翻江倒海。

轰！

一道粗大的紫色闪电狠狠抽在飞船左翼，整艘飞船剧烈震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警报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护盾强度下降至12%。”凌霄那毫无波动的合成音适时响起，【警告：左舷装甲受损。建议立即规避。前方高能离子流密度超标，生存概率不足0.03%。】

“0.03%。”林筝盯着屏幕上那片翻滚的紫色死海——被称为“泰坦裹尸布”的离子星云。这里是星域中最危险的航道之一，充满了高能辐射和不稳定的引力湍流。对于普通飞行员来说，这里是禁区；但对于林筝来说，这里是唯一的生路。

“比我当年考进深蓝学院的概率还高点。”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一瞬间，她的思维仿佛回到了锈带区的废墟。那时候，为了抢夺一块半废的能量电池，她可以在辐射尘里趴上三天三夜。为了省下昂贵的过滤滤芯，她学会了像老鼠一样浅呼吸。

贫穷教会了她两件事：第一，命很硬；第二，钱很难赚。

所以，绝不能亏本。

“坐稳了。”林筝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她做了一个让雷烈心脏骤停的动作——她伸手切断了主引擎的燃料供应。

“你干什么？！”雷烈的尖叫声几乎刺破了耳膜。

引擎熄火。推力消失。

飞船瞬间失去了对抗离子流的力量，像一片枯叶般被狂暴的能量潮汐卷起，直直撞向前方那颗巨大的、表面布满尖锐结晶的小行星碎片。

“重力弹弓效应。”林筝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背诵教科书，在这个混乱的驾驶舱里显得有一种诡异的安宁，“利用离子流的推力和碎片的引力场，我们可以获得三倍的加速度。而且……”

她瞥了一眼燃料表，“关闭引擎滑行这15秒，可以节省大概400单位的燃料。”

“我们要撞上了！！”看着越来越近的岩石表面，雷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近了。

更近了。

尖锐的岩石棱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驾驶舱的玻璃。

就在飞船距离撞击点只有不到两百米——对于宇宙航行来说这几乎就是贴面礼的距离——林筝猛地拉起操纵杆，同时重启侧翼姿态调整喷口。

“给我……转！”

兹拉——！！

飞船以一个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锐角折射，贴着小行星碎片的表面滑过。船腹与岩石外层的能量场发生剧烈摩擦，爆发出耀眼的火花，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巨大的离心力将两人狠狠压在椅背上，雷烈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压成了一团。

但他们冲出来了。

借着这股巨大的甩力，方舟号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硬生生地甩脱了身后紧追不舍的三枚追踪导弹。导弹失去了锁定目标，一头扎进了离子风暴深处，炸开三团无声的火球。

【燃料节省412单位。】凌霄汇报道，【船体受损2.8%。在押金扣除标准线以下。】

林筝长出一口气，看着燃料读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赚了。”

“……”雷烈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他看着旁边这个一脸淡定地计算着燃料费用的女人，第一次觉得，或许赛博勒钢的杀手并不是这片星域里最可怕的东西。

“怎么？”林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如果是想吐的话，请用呕吐袋。清洁费两百信用点，不打折。”

雷烈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虚弱地竖起一根大拇指：“你……是个狼人。”

“过奖。”林筝重新校准航线，目光重新变得深邃，“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刚才的动作虽然省了钱，但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赵锋的嗅觉比鬣狗还灵。”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通讯控制台突然亮起了一个刺眼的红灯。

滴——滴——滴——

一种极其规律、极其微弱的信号，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穿透了离子风暴层层叠叠的电磁干扰，清晰地出现在频谱分析仪上。

“那是什 么？”雷烈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盯着屏幕，“赛博勒钢的追踪器？”

“不。”林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解析着信号源的特征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看到了一串熟悉的幽灵代码，“频率不对。这是……加密波段。老式的‘黑鸟’协议。”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迅速按下了接收键。

屏幕闪烁了几下，雪花点疯狂跳动，然后画面骤然一闪，跳出了一个摇晃的影像。

信号质量很差，充满了色彩斑斓的干扰条纹。但在那些噪点之后，诺斯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辨。

如果不看背景，你会以为他正坐在某个高档酒吧的包厢里。他依然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风衣，领口竖起，像是一只骄傲的黑天鹅。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但他丝毫不在意，反而对着镜头挑了挑眉。

背景是一片火海。

警报声在他周围疯狂地尖叫，驾驶舱的玻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透过裂纹，可以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的无人机群，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

但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手里甚至还端着半杯红酒——或者是某种看起来像红酒的冷却液。

【这里是诺斯。】

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

【如果你收到了这条信息，说明你们已经逃出去了。很好。我的这笔投资没有打水漂。】

林筝盯着屏幕，眼神没有波动，只是微微挑眉：“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谈生意？”

视频里的诺斯仿佛听到了她的吐槽，抬起头，看向镜头——就像是在跨越时空与她对视。

【不用为我担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笑了笑，那是林筝熟悉的、带着几分算计与狂傲的笑容，【老头子——我是说那个叫林牧的家伙，他是唯一敢在赛博勒钢的完美蓝图上画叉的疯子。我很欣赏这种品味。这次算我追加一笔风险投资，但我可没打算死在这儿。】

轰！

画面剧烈震动了一下。显然，他的飞船中弹了。

【听着，林筝。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诺斯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关于‘钥匙’。赛博勒钢告诉你，你是第七代实验体。但真正的原因是——共鸣。伊甸不是一个死的数据库，它是活的。】

【林牧在你身上加了一道锁。情感锁。他让你拥有了‘人性’。这些在赛博勒钢看来是弱点的情感，其实是你最坚固的盾牌。】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镜头的一角已经开始冒烟了。

诺斯看了一眼仪表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时间不多了。赵锋那条疯狗已经咬住我的尾巴了。】他快速说道，【我把我知道的所有关于‘起源计划’的情报，包括几个赛博勒钢的秘密据点坐标，都打包在这个信号里了。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

【密码是我们确立合作关系的那晚，你说的那句话。】

林筝微微眯起眼睛。

确立合作关系？

记忆瞬间回溯。

那是在深蓝学院的B-44号宿舍里。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霓虹灯的光晕在窗玻璃上流淌。

那个穿着定制校服的富家少爷，手里拿着两万信用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吃廉价合成面的她。

“我要买断‘夜枭’的所有数据。”他说，“这是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林筝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擦了擦嘴，把那张支票推了回去。

她当时说了什么？

——“一次性买断，永远不如长期投资。”

那时候的她，穷困潦倒，连明天的饭钱都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在一个顶级财阀继承人面前，硬生生地把一笔“施舍”谈成了一笔“投资”。

她告诉他，夜枭的价值不在于过去的数据，而在于未来的潜力。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支“潜力股”，强行绑定了诺斯这个“天使投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也最成功的一笔生意。

【还有……】诺斯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个新世界，替我去看看。如果真的有那个地方的话。】

画面中的火光突然暴涨。

但在最后一秒，在信号彻底断绝之前，林筝听到了他最后的声音。

【别让我赔本啊，搭档。】

滋——

屏幕彻底黑了。

驾驶舱内一片死寂。

“他……”雷烈张了张嘴，看着黑掉的屏幕，神色复杂，“这家伙……是为了掩护我们……”

“不。”林筝打断了他。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然后迅速在键盘上输入密码。

“一次性买断，永远不如长期投资。”

【密码正确。数据解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