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半真半假。不甘是真的,偷听是真的,对知识的渴望是真的,甚至记得那首诗的感觉也是真的。只是隐去了父母,隐去了手稿,隐去了更深的目的。
谢临渊依旧沉默着。山风吹过他染血的黑发,拂过他苍白冷峻的脸。他看着苏砚清侧脸上那抹被雾气打湿的、细小的伤痕,看着她因疲惫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清澈眼眸深处,不容错辨的、孤狼般不肯屈服的微光。
这光,他太熟悉了。在他自己眼中,在那些早已埋骨北境的袍泽眼中,都曾见过。
“你看过《尉缭子》吗?”谢临渊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砚清一愣,摇头:“只听书院夫子提过书名,说是兵家典籍,未曾得见。”
“《尉缭子》有言:‘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谢临渊缓缓道,目光依旧锁着她,“你以为何解?”
这是在考校,也是更深层的试探。兵家典籍,非寻常学子可涉猎。若她答得上来,或答得过于精妙,必引怀疑。
苏砚清心中急转。她确实在手稿的夹缝注解中,见过父亲对这句话的零星批注,大意是批评当时兵家只重武力杀伐,忽视人心教化。但她绝不能照说。
她蹙眉,做出苦思状,片刻后迟疑道:“是说……打仗不能光靠武力,也得……讲道理?得让当兵的知道为啥打?”她故意说得粗浅,甚至有些词不达意。
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似是失望,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没评价对错,只是淡淡道:“你能识字,能强记,是天赋,也是……祸根。这世道,寒门有才,未必是幸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看透世情的苍凉。苏砚清心中一凛,隐约觉得,他这话不只是在说她自己。
这时,林素问和陆骁也艰难地爬了上来。陆骁几乎虚脱,一上来就瘫倒在地。林素问顾不上喘气,立刻过来查看谢临渊肩头的伤。
“伤口又裂了,必须重新包扎!”林素问脸色难看,迅速打开药箱。
谢临渊这次没有拒绝,任由她处理。当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红肿、血肉模糊的伤口时,苏砚清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那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可怕。
林素问清洗、撒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谢临渊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滚落的冷汗,暴露了他承受的剧痛。
处理完谢临渊的伤,林素问又立刻去看陆骁。陆骁后背的刀口也因攀爬而渗血,情况不妙。
“不能停太久。”谢临渊待林素问处理好陆骁,便撑着岩石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但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冷峻锐利,扫视着周围地形。“这里地势高,但太暴露。我们必须穿过这片山脊,到北面的山谷里找地方藏身。追兵带着猎犬和文士,不会只在低处搜索。”
“谢公子,你和陆公子都……”林素问欲言又止。
“走。”谢临渊打断她,已迈步向前。
山脊上的路更加难行,怪石嶙峋,荆棘密布。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苏砚清咬牙跟着,肺部灼痛,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她脚下打滑,都是谢临渊眼疾手快,用未受伤的右手拽住她,才没摔下去。每一次接触,她都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压抑着颤抖的力量。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艰难跋涉的声音。
“你……”苏砚清在又一次被他拉住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谢临渊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担忧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漠然移开,望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谷。“死不了。”
又是这句话。苏砚清抿了抿唇。这个男人,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把所有情绪和痛苦都封存在里面。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对北境,好像很熟?”
谢临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透过山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为何这么问?”
“你刚才提到《尉缭子》,那是兵书。你……认识路,会看地形,身手也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苏砚清斟酌着词句,“不像普通的江湖人,或者……逃犯。”
谢临渊沉默地走着,就在苏砚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漠然:“在北境待过几年。见过些生死,学了些保命和杀人的法子。”
果然。苏砚清心中了然。他果然与军方有关,而且很可能与赤焰军有极深的渊源。是幸存者?还是……别的?
“北境……很苦吧?”她轻声问,想起母亲遗书中提到的、父亲流放病逝的“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