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清扶着昏过去的谢临渊,让他靠墙躺得舒服些。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双眼,和那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男人,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独自引开追兵,身陷重围,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是硬撑着找到了他们,又解决掉留守的官差,带着他们逃到这里……
他到底是谁?仅仅是一个背负家族血仇的没落将门之后吗?他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和坚韧,让她在感激之余,也生出了深深的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苏公子,你也休息一下,你脸色很差。”林素问处理完陆骁的伤口,走过来,递给苏砚清一颗药丸和水囊,“安神的,吃了睡一会儿。我们必须在这里至少待到明天天亮,等谢公子和陆公子情况稳定些再走。”
苏砚清接过药丸服下,靠着另一面墙壁坐下。药效很快上来,疲倦和伤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在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谢临渊,心中默默道:谢谢你,回来。
夜色,悄然笼罩了山林。废弃的猎户小屋里,只剩下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山林间夜枭偶尔的啼叫。
而在距离他们数十里外的江南城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王教谕脸色铁青地坐在下首,他肋下的伤口已经包扎,但内腑受创,气息不稳。赵员外和刚刚从州府赶回来的师爷,则面色阴沉地坐在对面。
地上,跪着几个从青萝山药圃逃回来的、鼻青脸肿的衙役,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下午的遭遇。
“……突然就冲出来一个黑衣人,身手快得吓人,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全被打晕了……等我们醒来,药圃里的人都跑光了……”
“废物!”赵员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茶水四溅,“几十号人,带着文士,连几个受伤的贼人都抓不住!还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了!我要你们何用!”
“赵员外息怒。”师爷捋着山羊胡,眼神阴鸷,“看来,这几只老鼠比我们想的更难缠。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恐怕就是昨晚在别院救走谢临渊和陆骁的同伙。此人武功极高,来去无踪,绝非寻常江湖客。而且,他对我们的行动似乎了如指掌……”
“你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内鬼?”王教谕阴冷地道。
“未必是内鬼。”师爷摇头,“对方可能有一个非常高明的情报网络。别忘了,还有‘青蚨’。”
提到“青蚨”,赵员外和王教谕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墨鸦……”赵员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早晚我要拔了他的舌头!”
“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账册和那些人离开江南地界。”师爷沉声道,“我已经请了州府刑房的高手,带着更精密的文气罗盘过来,最迟明早就能到。他们兵分几路,我们就撒下天罗地网!尤其是那个会诵战诗的‘苏砚’,还有谢临渊,此二人,必须死!”
“还有顾家那个小子!”赵员外补充道,“他带着另一份账册跑了,绝不能让他把东西送出去!立刻传信各关卡,严查所有北上的商队,尤其是顾家的!”
“是!”
“另外,”师爷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那个女医林素问,还有留在药圃养伤的陆骁,也不能放过。他们既然是一伙的,抓住任何一个,都能撬开嘴!”
夜色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江南城为中心,急速向四周蔓延。
而猎户小屋中短暂的安宁,如同暴风雨眼中脆弱的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苏砚清在昏睡中,似乎梦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梦见了刀光剑影,梦见了谢临渊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也梦见了母亲遗书中那句“愿吾女,得见天日”。
天日,何时能见?
她不知道。
但黑暗中,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始终陪伴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走下去,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