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雨又下了起来,不再是江南缠绵的细雨,而是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打在树叶、泥土和谢临渊早已湿透的衣衫上,噼啪作响。这声音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进泥泞里的噗嗤声,但也同样掩盖了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的呼喝与犬吠。
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动作中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血水混着雨水,不断从被简单撕裂衣襟包扎的伤口渗出,将玄色衣衫染出更深暗的色泽。寒冷、失血,还有那护院文士“警言术”残留的束缚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着他的四肢,让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僵硬。
他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在漆黑的山林间跌跌撞撞地奔逃。身后,火把的光亮如同鬼眼,在雨幕中摇曳闪烁,越来越近。赵府的私兵,还有那个麻烦的文士……他们显然不打算留下活口。
必须摆脱他们!谢临渊的头脑在剧痛和寒冷中保持着可怕的清醒。他强迫自己回忆之前匆匆一瞥记下的简陋地图,这城外荒山……记得有一处断崖,或许可以……
“在那边!血迹往这边去了!” 一声高呼穿透雨声,伴随着猎犬兴奋的狂吠。
谢临渊瞳孔一缩,猛地转向,冲向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荆棘刮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将怀里的密信带出去,那是谢家血案可能的关键线索!
然而,体力的流失远超他的预估。脚下猛地一滑,他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坡滚落下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不能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尝试了几次,竟一时无法站稳。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坡顶。
“他受伤跑不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谢临渊背靠着湿冷的树干,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风雨声的窸窣声从侧后方传来。谢临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去。
一个背着巨大药篓的身影,正蹲在几块巨石后的阴影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追兵惊住了。借着微弱的天光和远处晃动的火把,谢临渊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正带着惊愕与警惕地看着他这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临渊眼中杀机一闪而过。灭口?还是……
那女子显然也看到了他狼狈的模样和肩头狰狞的伤口,更看到了他眼中未加掩饰的冰冷与决绝。她脸色更白,但出乎谢临渊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惊呼或逃跑,反而极快地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后药篓旁一个不大的空隙。
追兵的声音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已经能照亮坡下的部分区域。
“这边有血迹!”
没有时间犹豫了!谢临渊深深看了那女子一眼,从那双眼眸里,他看到了一种奇异的镇定,并非不害怕,而是一种……属于医者的、见惯了伤痛的冷静。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判断,猛地发力,滚入那巨石后的阴影里。
几乎是同时,那女子迅速将药篓推倒,里面刚采的、带着浓烈气味的草药(似乎是艾草、薄荷之类)大部分倾泻出来,覆盖在谢临渊蜷缩的身体上。她自己则侧身挡住外侧的空隙,重新蹲下,假装整理药篓里剩余的药材,并将斗笠拉得更低。
脚步声和犬吠声已经到了近前。
“咦?血迹到这里好像断了?”
“搜搜这边!石头后面!”
火把的光亮扫过巨石,照亮了女子微微颤抖的蓑衣边缘。一只猎犬凑过来,在草药堆旁嗅来嗅去,发出疑惑的呜咽声。
谢临渊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铁,右手依旧紧握着剑柄。浓烈的草药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冲入鼻腔,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能感觉到覆盖在身上的草药枝叶的粗糙触感,也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那道纤细背影传来的轻微颤抖。只要她稍有异动,或者追兵再仔细搜查……
“头儿,这边没有!”
“这有个采药的娘们儿。”一个私兵用刀鞘碰了碰女子的斗笠,“喂,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过去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