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的春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三日,仍未有停歇的迹象。雨水顺着江南贡院那对肃穆石狮的脊背滑落,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以及攒动的人头、油纸伞斑驳的色彩。
放榜之日。
人群如同潮水,裹挟着焦灼、期盼与难以言状的恐慌,一波波涌向那面刚刚张贴了杏榜的照壁。欢呼声、叹息声、啜泣声、以及落榜者失魂落魄的踉跄脚步,交织成一曲名为“科举”的悲喜剧,在这湿冷的清晨上演。
苏砚清缩在人群边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早已被雨汽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身躯,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藤蔓,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帽檐压得很低,遮掩住过于清秀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急促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深吸一口带着土腥气的冷湿空气,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纸。视线艰难地掠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从榜尾向上,一寸寸地搜寻。
没有。
还是没有。
一直看到榜首……依旧没有那个她烂熟于心的名字——“苏砚”。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边所有的喧嚣都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嗡鸣。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本贴身藏着的、边角已磨损的《中庸》集注,冰冷的硬角正硌在心口。
三年了。整整三年隐姓埋名、悬梁刺股般的苦读,那些在破庙佛龛下、借着一线月光偷啃干粮、默诵经义的夜晚,那些因为“女子之身”而必须付出的十倍、百倍小心……难道就这样轻飘飘地,被这一张黄纸彻底否定?
不甘像毒藤,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中了!我中了!”旁边一个穿着绸缎、脑满肠肥的胖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手舞足蹈,溅起泥点落在苏砚清早已湿透的裤脚上。苏砚清认得他,是城里赵员外的侄子,平日里斗鸡走狗,学问粗疏,连《三字经》都背不囫囵。
而榜上,“赵德柱”三个字,赫然位列中游。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苏砚清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不能失态。绝不能。
她只是一个无根无萍、借住在城外破庙的寒门学子“苏砚”,没有资格在此地宣泄任何情绪。
就在她准备转身,将自己埋入更深的阴影了此残生时,一个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江南丙戌年县试,取中者三十五人。赵德柱,县试默经错漏百出,策论文理不通,何以高中?”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喧哗。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苏砚清抬头望去。
只见照壁之下,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并未打伞,浑身湿透,却站得如松柏般挺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本是极出色的样貌,却被一道从额角划至下颌的陈旧疤痕破坏了和谐,平添了几分煞气。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冷冷地、逐行扫过榜上的名字,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刮下一层皮来。
“是谢临渊!”有人低呼,声音带着惊惧,“他不是三年前就……怎么回来了?”
“谢家那个……逃出去的……”
议论声窸窣窣响起,又迅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意味。
谢临渊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在“赵德柱”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然后,他猛地抬手,指向榜上另一个名字——“李景贤”。
“李景贤,临县廪生,考前其父曾携重礼夜访赵员外府邸。莫非这学问,也能用金银秤量?”
一语既出,满场皆寂。落榜者的愤懑、旁观者的好奇,在这一刻被点燃。质疑声开始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还有王富贵,孙有财……啧啧,这榜上有名的,可真是‘实至名归’啊!”谢临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那些新晋“秀才”和背后势力的脸上。
苏砚清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那个站在风雨中、孤身与整个不公对抗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是痛快,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他说的,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只是她人微言轻,甚至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