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浓得化不开的墨。药房里，只有苏砚清手中那盏马灯，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曳、如同鬼魅的影子。空气里的药味、霉味、以及白日里处理“秽物”残留的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但此刻，苏砚清几乎闻不到这些。她全部的感官，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这张破旧的木桌上，和那个被胡先生随身携带、却因匆忙离开而遗落在桌角抽屉里的、厚厚记录本上。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室内分外清晰。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只有远处前院隐约的喧嚣，和后院死一般的寂静。胡先生在“沁芳院”，刘瘸子和其他杂役大概早已睡下。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稳定下来，翻开了记录本的硬皮封面。

里面的字迹，与胡先生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异常工整，甚至可以说娟秀。记录的内容，大多是药材的出入、炮制方法、药方配伍，以及一些类似医案的症状和处理记录。但很快，苏砚清发现了异常。

有些记录，用的是代号。“云纹客”出现的频率极高，对应的是“逍遥散”、“合欢香”、“金枪酒”等助兴药物，以及每次用药后的简要反馈——“效佳”、“躁动”、“需辅以宁神香”，最近的几次，则变成了“剂量增三成”、“效短而烈”、“有癫狂之兆”。这无疑就是陈玉郎。而记录的日期，也印证了每月十五的规律。

更让苏砚清心惊的是，在关于“云纹客”的记录旁，偶尔会出现另一个代号——“蓝袍”。记录极为简略，只有寥寥数笔：“蓝袍至，取‘清心丸’三粒”、“蓝袍送‘新方’至，试之”、“蓝袍询‘逍遥散’改良事”。时间，恰好都在陈玉郎来“暗香阁”的前后几日！“蓝袍”……会是赵慷吗？那个惊鸿一瞥的深蓝色官袍？

她继续快速翻动。在记录本的后半部分，夹着几张质地明显更好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素笺。上面是另一种更为遒劲洒落的行草，记录着一些药物的改良配方，其中就包括“逍遥散”。而在其中一张素笺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慷”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简略的、形如獬豸（传说中能辨曲直的神兽，常为御史官服补子图案）的标记！

苏砚清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赵慷！真的是他！他不仅与陈玉郎的龌龊勾当有关，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逍遥散”这类虎狼之药的改良！一个以“风骨”自诩的言官，私下里竟是这等面目！

她强压住翻腾的情绪，将这几张素笺小心地从记录本中抽出。纸张很薄，带着墨迹特有的、微涩的触感。这是铁证！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能将赵慷钉死的证据。

她的目光扫向药房内那些排列整齐、却透着森然冷意的药柜和抽屉。那些贴着不同颜色、不同花纹标签的抽屉，里面藏着什么？那个装着神秘紫色熏香的木盒，又在哪里？

她记得，胡先生是从靠墙一个不起眼的、颜色比其他柜子更深的紫檀木立柜最下层，取出那个木盒的。她举着马灯，走到立柜前。柜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铜质搭扣。她轻轻拉开搭扣，柜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了多种奇异香料、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内分为数层，每一层都整齐地码放着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盒子、瓷瓶、玉罐。最下层，果然放着一个狭长的、用深色乌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木盒，正是胡先生之前取用的那个。

苏砚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蹲下身，将马灯放在脚边，双手小心地捧出那个木盒。木盒比想象中沉，触手冰凉。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精巧的、需要按压特定位置才能打开的暗扣。她借着灯光，仔细寻找。在盒盖侧面的云纹浮雕中，有一处纹路似乎略深，她试探着用指尖用力一按。

“咔”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