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墨水巷小院,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墨鸦留下的牛皮纸袋,在破木桌上摊开。昏黄的油灯下,几张质地不同的纸页,几幅线条简略却精准的草图,还有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古怪扭曲纹路的黑色令牌,构成了一个浮在京城水面下的、光怪陆离又阴森可怖的小小世界。
陈玉郎的画像,是请画匠偷偷摹的,只有七八分像,但那股子被酒色浸透的虚浮之气,透过纸面都能嗅到。旁边蝇头小楷记录着他的习惯:喜穿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用岭南的沉水香,每月十五必去“暗香阁”,包下最里面的“沁芳院”,随行通常只有两个贴身护卫和一个沉默寡言、总是拎着个小药箱的中年人。他偏好“新鲜稚嫩”的,男女不忌,但近来似乎对“有些特殊癖好、懂得配合”的更有兴趣。记录末尾,用朱砂淡淡批了一行小字:疑似服用助兴药物,量渐增。
“暗香阁”的草图分为明暗两层。明面上,是前院接待普通客人的三层朱楼,飞檐斗拱,挂着暧昧的红纱灯笼。后院则曲径通幽,假山鱼池掩映下,藏着几处独立的精致小院,“沁芳院”在最深处,有独立的角门通向旁边一条僻静的后巷。草图特别标注了“沁芳院”内的布局:主屋、东西厢房、一个小巧的暖阁,以及……主屋地下似乎有密室,入口在拔步床后的多宝阁后,机关未明。
关于赵慷的资料最少,只有薄薄一页。记录了他明面上的官职、履历、宅邸位置、日常出入的衙门和常去的几个清流聚会之地。但墨鸦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在边缘补充了几点:赵慷出身寒微,靠科举起家,早年曾有“铁面御史”之称,三年前升任右佥都御史后,风格渐趋“沉稳”;与忠勇伯府明面无往来,但其一名远房表侄,在京兆府任书吏,正是之前闹出人命、被陈玉郎“摆平”的那个书吏的同僚;赵慷每月会独自去城西“慈云观”进香两次,风雨无阻,但“慈云观”的监院,与“暗香阁”的幕后东家,似乎有些说不清的香火情。
线索支离破碎,却隐隐指向一张无形的网。勋贵、言官、道观、青楼、命案……还有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药物、密室、特殊癖好。每一个词,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致命的危险。
堂屋内,无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偶尔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每个人的脸色,在跳动的光影下,都显得异常凝重。
苏砚清拿起那枚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像虫子又像符文的图案,背面是一个数字“七”。这就是墨鸦安排的、能让她混入“暗香阁”做杂役的凭证?凭这个,就能让那种地方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瘦弱单薄的“少年”,懂药理,能处理“特殊”伤势?
“令牌是‘青蚨’外围的信物,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比官府的文书管用。”顾长歌低声道,他拿起一张关于“暗香阁”人员构成的附页,“‘暗香阁’的杂役分三六九等。最高一等是服侍各院贵客的贴身小厮,伶俐干净,嘴巴要紧。次一等是负责庭院洒扫、搬运物件的粗使。最下等,就是处理污秽、搬运‘垃圾’,以及……照料那些‘不听话’或‘坏了事’的货物的人。墨鸦安排的身份,恐怕是最后一等,但也最不引人注目,能接触到一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东西。”
“货物”两个字,让苏砚清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看下去。附页上提到,“暗香阁”有一个专门的“药房”,由一个脾气古怪、据说医术不错但只认钱不认人的老郎中管着,负责调配各种助兴香、迷药、以及处理伤病,尤其是那些不能见光的伤。杂役若懂些药理,偶尔会被叫去帮忙打下手,或者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