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墨水巷小院，夜。

没有月亮，浓云将天空捂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点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院墙和屋脊犬牙交错的轮廓。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钻进骨缝里的湿冷，卷起墙角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小院堂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跳跃，将围坐桌边的五个人脸上，都映出明明灭灭、心事重重的阴影。桌上，摊着那张只写了一个“崔”字的宣纸，纸边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气氛沉凝得能拧出水来。自从三日前苏砚清带回这张纸，一种无形的、却重逾千钧的压力，便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崔琰，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倾朝野的世家领袖，更是谢临渊血海深仇的源头，是赤焰军两万英魂可能含冤的幕后黑手，是他们这只刚刚在京城落脚、羽翼未丰的雏鸟，需要仰望的、遮天蔽日的阴影。

“不能再等了。”谢临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他坐在背光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亮得慑人，像是冰层下燃烧的幽蓝火焰。“被动挨打，只会被一口口蚕食。崔琰既然已经注意到我们，昨夜那场‘试探’就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们必须主动，至少，要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想干什么。”

顾长歌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左臂的伤好了些，不再吊着，但动作仍有些僵硬。“谢兄说得对。但崔琰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京城根基深厚。我们拿什么去查他？靠这几日我在分号听到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还是靠苏兄从旧书铺带回的这一个字？” 他苦笑了一下，“这点东西，连他崔府门槛边的一块垫脚石都算不上。”

陆骁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肩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像条狰狞的蜈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坐着，等那姓崔的再派杀手来？他娘的，老子在北境砍蛮子都没这么憋屈！”

林素问安静地坐在苏砚清身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无意识地捻动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她不懂朝堂争斗，但知道“崔”字代表的危险。她更担心的是苏砚清——自从带回那张纸，苏砚清就变得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出神，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

苏砚清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怀中，那两本手稿和那张宣纸贴在一起，沉甸甸地熨着心口。崔琰……母亲遗书中警告“莫信崔姓之人”……父亲的“文心归公”之论触怒权贵遭构陷……这些线索，与谢临渊的血仇，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越来越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她必须弄清楚。不仅仅是为了谢临渊，也为了她自己父母那桩“不明不白”的死亡。

“或许……”她抬起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缺的，不是线索的方向，而是……获取线索的渠道和力量。”

顾长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看向她：“苏兄的意思是？”

“墨鸦。”苏砚清吐出这两个字。旧书铺妇人那句“墨鸦那小子，鼻子比狗还灵”的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她脑海。“‘青蚨’是京城，乃至整个大胤最大的情报组织。他们贩卖消息，也收购秘密。如果我们想知道崔琰的底细，想知道三年前赤焰军案的真相，甚至……想知道如何在京城立足、自保，恐怕没有比‘青蚨’更合适的渠道了。”

谢临渊眼神微动。墨鸦，那个在江南神出鬼没、救了他们、又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情报贩子。他确实是个选择，但……

“与虎谋皮。”谢临渊冷冷道，“墨鸦是生意人。他的消息，价码绝不会低。而且，我们凭什么让他相信，我们有资格和他做这笔买卖？又凭什么保证，他卖给我们的，不是掺了毒药的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