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巷另一头,新赁小院,抵达京城第四日,晨。
天光尚未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巷弄两旁的屋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混杂着煤烟和昨夜未散尽馊水气味的寒意。这处小院比先前那处更为偏僻,藏在几条岔巷交汇的死角,院墙高耸,门板厚重,唯一的优点是足够隐蔽,也足够……易守难攻。
院内的气氛比天色更加凝重。
苏砚清裹着一件半旧的夹袄,坐在正屋门槛内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林素问刚熬好的、散发着苦味的汤药。药碗很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那两抹淡淡的青黑。昨夜几乎无眠,先是屋顶的异响,接着是淬毒的飞刀,谢临渊破窗追击,之后是仓促的搬家……一桩接一桩,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到了极限。此刻捧着这碗安神定惊的药,指尖仍有些控制不住的微颤。
她小口地抿着滚烫的药汁,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路烧灼到胃里,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稍稍沉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西侧。
谢临渊正背对着她,站在西厢门口。他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沾了夜露和灰尘的劲装,穿了一件更不起眼的深褐色短打,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肩部依旧显得比另一边厚实。他手里拿着几根新砍的、粗细不一的木棍,正用一把小刀,低着头,专注地削着木棍的末端。动作稳定,力道均匀,木屑簌簌落下,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他是在制作简易的陷阱机关?还是修理什么?苏砚清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静到近乎冰冷的气息,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只是拂过肩头的一粒微尘。
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偶尔,当他手中的刀尖划过某个特别坚硬的木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时,他握着刀柄的指节会微微泛白,泄露出一丝压抑的、近乎暴戾的力道。
他在生气。不是因为遇袭,而是因为……自己成了目标,还牵连了这个小院,牵连了……苏砚清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盯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
“苏公子,药趁热喝。”林素问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另一个小碗走过来,碗里是几个热气腾腾的粗面馒头。“喝完药,吃点东西。你脸色很不好。”
“多谢林姑娘。”苏砚清接过馒头,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馒头粗糙,带着一股陈年的麦子味。她努力吞咽着,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瞟向西厢。
恰在此时,谢临渊似乎完成了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将削尖的木棍和几段麻绳放在墙根。他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整个小院,最后,落在了正屋门槛内,那个捧着药碗、小口咬着馒头、脸色苍白、眼神里藏着惊惶与疲惫的纤细身影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砚清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握着药碗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碗壁烫得她指尖一疼,却不敢移开视线。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审视?不悦?还是……别的?
谢临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那么一瞬。那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上掠过,然后,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确认院子里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