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需要更稳妥的安排。”顾长歌显然已思虑良久,“北上走水路,乘我顾家运送绸缎的货船,混在伙计之中。沿途关卡,自有打点。抵达京城后,先不住客栈,我在城南‘墨水巷’有一处小院,虽简陋偏僻,但胜在鱼龙混杂,易于隐匿,也便于打听消息。”
“墨水巷?”苏砚清低声重复。
“那是寒门士子、落魄文人、三教九流混居之地,环境嘈杂,但消息灵通,租金也低廉。”顾长歌解释,“我们在那里落脚,再从长计议。”
“到了京城,又当如何?”谢临渊问,目光如炬,直指核心,“诸位目的不同,是各自为战,还是……”
“既是同路,便是同伴。”苏砚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谢临渊审视的眼神,又看看陆骁、林素问,最后落在顾长歌身上,“江南一场生死,我们已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此去京城,凶险未知。苏某孑然一身,唯愿求学问,明真相,若能得各位同行互助,是苏某之幸。”
她顿了顿,继续道:“谢公子要查旧案,陆兄要求前程,林姑娘要精进医术,顾公子要经营商事。我们目的各异,但京城之路,危机四伏。若分散,力薄;若同心,或可多一分胜算。”
陆骁用力一拍大腿:“苏兄弟说得对!咱们都是一起拼过命的交情!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更要互相照应!我陆骁没什么大本事,就有一把子力气,谁要是对咱们不利,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刀!”
林素问也轻轻点头:“苏公子言之有理。京城水深,独自一人,恐难应对。”
谢临渊沉默地看着苏砚清。这个看似文弱、来历成谜的少年,在经历了牢狱、追杀、重伤之后,眼神中非但没有怯懦,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坚韧、也更为通透的光芒。她说得对。京城是龙潭虎穴,一个人闯,与五个人相互扶持,截然不同。即便各有目的,但至少此刻,他们的敌人可能是同一个,他们的前路,也确实是同一条。
“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算是认可了这个临时却必要的同盟。
顾长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拿起茶壶,尽管茶水已冷,还是为每人面前的杯子重新斟上:“既如此,我们便以茶代酒。此去京城,前路荆棘,愿我等,同心协力,各得所求。”
五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茶水入喉,带着苦涩,却也冲淡了些许心头的滞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些许,漏下一道淡金色的夕阳光柱,斜斜地照在桌面上,将那圈茶晕映得微微发亮。
“三日后,卯时初刻,城西漕运码头,顾家‘云锦号’货船。”顾长歌放下茶杯,沉声道,“我会打点好一切。诸位这三天,务必小心,尽量少露面,收拾好行装。”
众人点头。
“另外,”顾长歌看向苏砚清,意有所指,“苏兄,你‘沉冤得雪’的消息已传开,虽是好名,却也显眼。这三日,尤其要留意。”
苏砚清明白他的意思。赵、李虽倒,其残余势力,或者京城那边可能注意到她的人,或许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我明白。”
商议既定,几人不再久留,陆续悄然离开了听雨轩。
苏砚清走在最后,她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谢临渊挺拔却微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陆骁和林素问互相搀扶着走向另一个方向,看着顾长歌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江南的雨夜,温柔而迷离,却已不再属于她。
她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账册抄本和那本《女子文心札记》,冰冷的指尖触及书页粗糙的质地,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京城。
母亲,父亲,你们未走完的路,未看清的真相,女儿替你们去走,去看。
谢临渊,你的血仇,我们的同盟,就从这北上之途开始。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属于江南州府的万家灯火,转身,戴上斗笠,拉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清漪河水默默流淌,载着落花与灯影,流向北方,流向那座承载了无数野心、梦想与阴谋的巍巍巨城。
北上之议已定,荆棘前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