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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北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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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安澜看着恢复了的她,唇色不再惨白,脸上有了血气,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吻落在了她的眉心,最后无力靠在了她的肩头。

陆雁顺着他的后背轻拍安慰,一遍遍重复着:“不是罪人。”

那天他们在迷雾森林坐了很久,就那么靠着,直到某一刻宫安澜握住了陆雁的手,陆雁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拉着他走出了迷雾森林。

他们的身后渐渐变暗,她迎面带来的是光,照亮了他的前面,而他身后的灰暗色却笼罩着他的后面。

慕容凝在大殿前等他,看到他时一眼洞察他的异样:“你想通了吗?”

显然没有完全想通,慕容凝并不强人所难:“安澜,母亲能做的就到这里了,如今剑宗会退出大荒,启程境外之地,到了分别的时候,母亲没有别的想说的,只想说一句话,是非善恶,远非目之所及,你若执迷不悟,终将失去一切,我的一生从未如愿,我并不怪任何人,我是北洲公主我就要护北洲子民,我是皇后我就要为天下谋福,你也是,为帝王,莫做愚钝者,再经历一遍,我想你会有所悟,我如今能为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点醒你。”

宫安澜双膝跪下,叩拜于地:“谨遵母亲教诲。”

那日看着渐渐远去的剑宗弟子,宫安澜忽然意识到,他们的离去更像是一种诀别,未有人踏足过的境外是未知的,他们的生死亦是。

曾有人于境外之地寻长生,再无踪迹。

渺小的人在境外之地就仿若蝼蚁,他不知道慕容凝的想法,可是他亦无追问的理由。

当日的晚上两个人坐在大殿的台阶上,这里能够看到整个北洲的地貌,坐在这里,好似伸手可揽星月,低眼可看山河。

陆雁主动问:“你在那里面做了什么梦会让你想要自尽?”怕问的有些刻意陆雁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可以不说,我随便问问。”

“没什么不能说的。”还没开始说时宫安澜的手已经有些抖动,陆雁按住了他的手,并不做勉强,“实在痛苦就不说了。”

宫安澜从她的手中抽离出了自己的手,反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宫安澜在替她暖手之余平静地讲述着他的过去。

“凝安十年,我阿娘带我妹妹昭愿离开天都,我父皇因出征昏迷,醒来后就赴北洲寻我阿娘,后来他们两个再无踪迹,只从这里传出了一封以我阿娘为名写下的圣旨。”

“同年末,上官丞相与永安侯爷的女儿上官雁出生,她出生之时我以兄长之名探望,将她视为妹妹,群臣皆知我对她的宠爱,源自老师是其一,更多的是她性格招人喜欢,抓周礼上我集齐了天下的稀罕物件,多少可遇不可求的东西,但是你猜她抓了什么?”

陆雁真的在猜想:“不会是你吧?”

宫安澜点头,捏了捏她的脸:“是我,她抓住了我的手,等她会走路时就经常入宫找我,我身边侍奉的人说她得多喜欢我这个兄长,常常往宫里跑。”

“我很高兴她能进宫,她与昭愿性情相似,为人活泼,我是真的把她当妹妹。某次她来朝阳殿,恰逢宫人送来了糕点,我那日因奏折之事无心饮食,她嘴馋吃了很多,吃到盘中最后一块时吐了血。”

“我下令彻查未果,又逢江州旱灾,只能就此作罢,我在一次批奏折中犯了错,批错了折子,致使女官考试泄题,被迫取消,有人从中挑拨我对新政不满,老师与苏贵妃气急之下罚我在朝阳殿自省,哟自知错误,断绝吃食。”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一个豆丁大的孩子冒着雪给我提来了一盒吃食,我本是不想吃的,她在跑的时候在宫门摔了,宫人告诉我后我去跑去了宫门,她浑身都是雪,鼻尖通红,我把随身的裘衣披在她身上,背着她去了朝阳殿。”

陆雁坐着有些不适,宫安澜看她有些累,就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殿门前的长梯铺着厚厚的毯子,并不那么冷。

“然后呢?”

宫安澜继续说:“我吃了她带来的东西,天色已晚,宫门也锁了,又逢下着雪怕她染了风寒,就让她住在了朝阳殿,其实没什么,只是宫人说朝阳殿除却帝王与涉政的太子,其余人是不能住的,我没在意,还是让她睡在我的床上,夜里她高烧,我就守了她一夜。”

“有了她皇宫于我而言似乎不再那么冷漠,直到她五岁那年,我以长清作为她第一郡主的封号引来了有些人的不满,他们策划了一场谋杀,杀了年仅五岁的她。”

陆雁感觉有眼泪落在了她额边的头发上,她握住了他的手,宫安澜摩挲着她的指尖,用着平静的语气阐述着后来的痛苦。

“后来永安侯爷远赴边疆,建立永安军,老师对我也有所疏远,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以为是我的默许,傅枳她原本只是流浪街头的孤女,由于她碰到了从宫里回丞相府的长清,长清见她可怜就一直陪着她,后来老师就将她认做了女儿。”

“于我于她,长清的死都是一场痛苦,她恨我,她救我只是为了让我跟她一起痛苦,及笄那年她要做太子妃,国师以傅家女克帝王的占卜引来了群臣议论,为免她难堪枕述向我求旨娶她做肃王妃,我允了,并许她在老国师后做新国师,不过半月她就设计毒倒了国师,联合老师逼我承认她新国师的继任,每当长清的祭日,她就会在殿内点一种香,让我产生幻觉,再找一个跟长清一般大的孩子,重演当日长清死去的悲剧。”

“由于幻觉我分不清现实,会杀了她找来的一批又一批黑影人,等到朝阳殿血流成河时她就会让那个女孩围着我叫太子哥哥。”

“我每当祭日时千防万防,有几次她就换了方式,要么是将药抹在我随身的东西上,要么下在日常的吃食中,如果这些我都躲过了,她就会杀了整个朝阳殿的宫人泄愤。”

陆雁问:“姑苏蓝和影卫不是一直随行你左右吗?”

宫安澜摇头:“在长清离世后我就让影卫随行老师左右了,一来想缓和与老师的关系,二来怕旧事重演,姑苏蓝,当时的她沉浸在姑苏城覆灭的痛苦中,在牧师父手下练习剑术,最近几年才有所精进,告诉她,傅枳有很多种方法会让她消失在天都,姑苏城的事我已经很有愧于她了,不想把危险带给她。”

感觉到宫安澜的手有些凉,陆雁说:“宫安澜,我有些冷了,你抱我进去吧。”

宫安澜照做,抱起她往大殿走去,大殿灯火通明,烛光摇曳,宫安澜再低眼时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有些着急:“怎么哭了?”

“就是觉得天都繁华是真,残忍也是真,你们只不过是一群孩子,却要沦为算计的棋子。”陆雁目光之中带着悲悯,心脏处有些抽疼。

陆雁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听宫安澜讲述长清郡主时她的心会跟着一起难过,就好像那也是她,陆雁自嘲,她真是疯了,竟然会有这种想法,那可是长清郡主,年仅五岁就为各方忌惮的人。

宫安澜不语,只是目光缠倦,麻木的内心有了一点点触动。

黑色与粉色拖地的衣尾交缠在一起,滑过一道道长梯,进入殿内,宫安澜将她轻放在床上。

陆雁不知为何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所以,如果长清郡主还在,她会是太子妃,你未来的皇后吗?”

宫安澜在遇到她之前想过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但是遇到陆雁后他有了答案,床边的烛火轻轻摇曳,就像他们彼此的内心在有所动摇。

宫安澜回过头,长时间的沉默让陆雁拉着他的手欲要松开,在指尖相触的最后宫安澜握住了她的指尖,进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如果,我欠长清的我会还,等中朝不再需要一个帝王的时候我会赎罪,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不能断送在我的手里,长清于我是灯。”

宫安澜没有先说后面的话,而是半跪在地上,双目含情脉脉,嗓音低沉如青山:“你于我是悲天悯人的神女。”

灯有燃尽之时,信徒对神女的爱永无凋零之日。

“他们说你是将星,你会救世,可会渡我?”

陆雁没有任何的停留:“会,我会,我会救世,也会救你,我不是神女,可我相信只要足够强,人就可以比肩神明,救想救的人,你不能死,王朝需要一个英明的君王,黎民需要一个公道的世间。”陆雁稍作停顿,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我需要一个长岁无忧的你。”

宫安澜低眉,半个身子往前倾,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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