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好几个小时吧,沈寂确实消失了许久。在这没有日升月落的囚笼里,时间也只是凭心估算的虚数。
祝寻支着头,目光虚虚地落在石桌粗糙的纹路上,却又像穿透了石头,望向某个并不存在的远方。
他在发呆。不,不是发呆。是脑海里奔涌着太多东西,父母模糊带笑的脸、洛晞气得跳脚的样子、阳光烤在皮肤上的温度……心绪乱得像一团缠死的麻绳,他试图像以往那样找出线头,却发现自己连“想理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沈寂再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青年坐在永恒的光晕里,背影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与奇异的安宁。只一眼,他就明白,祝寻多半是不会走了。
这个认知像最烈的酒,瞬间烧灼过四肢百骸,激起的狂喜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从容表象。他强行按下,让沸腾的情绪沉回那双古井般的眼底,面上依旧平静,只步履比往常更轻快些,朝那抹身影走去。
“我不走了。”
还没等沈寂坐下,祝寻便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一句。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斩钉截铁。
哪怕早有准备,沈寂此刻还是真真切切地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更汹涌、更踏实的热流漫过心防。
他盯着祝寻低垂的侧脸,像是要确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然后,一个毫无阴霾、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欣喜笑容,缓缓在他唇角绽开。
“那真是太好了。”他握住祝寻微凉的手,指尖收拢,力道很紧,仿佛怕这是一触即碎的梦。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暖化了他周身惯有的冷冽,“亲爱的,我们会过得很好。”
“你要送洛姑娘离开吗?”他的目光随即落到仍在昏睡的洛晞身上,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松开祝寻站起身:“瞧我,居然忘了她还睡着。这样大的事,总该由她本人来决断才好。”
他走到洛晞面前蹲下,影子覆盖住她。指尖抬起,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梦中的洛晞眉头骤然紧锁,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正被无形的噩梦追逐。
“这样便好,她一会儿便会醒来。”沈寂收回手,那点近乎慈悲的温柔从他脸上褪去。他施施然回到祝寻面前,微微倾身,向他伸出手,眼底漾着诱人的微光,“在她决定去留之前,亲爱的,不如让我先带你去瞧瞧我们今后的住处,如何?”
“我不会留她一个人的。”祝寻摇头拒绝,但沈寂话中的某个词勾起了他的好奇,他抬起眼,“住处?难道那九间屋子,不是你真正的居所?”
九间分三组轮转,若在脑中构建立体图景,大抵是一组沿X轴,一组沿Y轴,剩下一组沿Z轴,在虚无中缓缓旋舞。
但若没有原点,这样一个精密的坐标体系便无法成立。他早猜出,这看似穷尽的迷宫深处,必定还藏着一个第十间。
一切运动与寂静的真正核心。
猜想归猜想,当猜测被对方亲口证实的这一刻,一阵雀跃还是涌上心尖。
沈寂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无奈的纵容,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主人般的矜傲。
“哦,亲爱的,”他摇摇头,像在纠正一个可爱的误解,“那样充满机簧尘土与过往回响的地方,哪里配称作能安居的乐巢呢?”
那样四通八达、流转不休的环圈,又哪里适合铸造我独一无二的、精致的囚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