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了雪后,东州凭空多出许多没叶的树。战乱又逢天寒,路上连只兔子都没有。
一片萧瑟肃寒之景中,几只骆驼山一般的缓步前行。
不远处,就是陈县的大门。
那小兵像昨日一样探头:“干什么的!”
王女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说话。身旁的西域商人操着一口有点走调的汉话喊到:“我们是绿砂国的使者,奉至高无上的王的命令,为我们的朋友送来粮食。”
“可有凭证?”
“有过关文书!”
大门打开一条缝。小兵从里面跑出来,看了文书,抬眼机警的审视了一番。
王女尊贵威严,商人灵活圆滑,侍卫孔武有力,只是后面这一男一女……
“他们也是绿砂国的人?”小兵怀疑发问。
这二人一身宽松的异域打扮。女的凌厉逼人,男的谨慎温和,正是李静和张维。
顶着一张汉人面孔,李静自然不会撒这么明显的谎。
她一拱手,搬出准备好的说辞:“我二人是在绿砂国经商的汉人,靖朝与绿砂国风俗甚异,王上担心王女在靖朝闹了笑话,请我们与公主同行。”
小兵扫了王女一眼,腹诽:就这幅一句话不说的样子,担心她闹笑话?
他信了李静的说辞,转头朝城门上挥挥手:“开城门!粮食到了!”
“呼——”恰有一阵风扬起地面的尘土,陈县的大门向内打开。运输队动了。一只接一只的骆驼走进城内,李静松了口气,赶在队伍的中段进了城。
时间回到昨夜。
“王女”看着她开口:“我认得你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李静没回答,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心生警惕:“我不认得你。”
“王女”垂眼,半晌,再度看过来:“我是克希达尔,绿砂国的王女,你叫什么名字?”
绿砂国?李静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她见过这个名字,在某本靖朝商人的游记里。那是一个盛产玉石的沙漠国家,由女人领导,是靖朝的臣属。绿砂国的“王女”,类似于靖朝的太子。
她的疑惑更甚:“如果你是王女,为什么会在这里?”
克希达尔歪歪头:“母王令雅米娜送粮食到这里,我想来,就来了。”
可是雅米娜又是谁?她为什么想来?这些克希达尔一个都没说。
没等李静问下一个问题,克希达尔紧接着开口:“我已经回答了你很多问题。”
噢。李静懂了,公平嘛。
她略一思索,报上了自己早年的化名:“我叫李筝,在汉话里是风筝的意思。”
“我现在不想知道这个了。”克希达尔抬抬下巴,灰蓝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傲慢:“我现在要问的是,你和谢知夏是什么关系?”
李静如逢雷击,当即定在原地。那个熟悉的名字把她的回忆翻搅起来,顷刻间溃不成军。
谢知夏,她的母亲,靖朝从前的镇国长公主。明京的人提到她的名字都讳莫如深,但对于她,李静只记得掌心有着阳光味道的茧。
谢知夏身体还好的时候,经常摸她的脸。是以即使面目模糊了,那种触感还很清晰。
如今竟出现了一个疑似认识母亲的人?
李静直愣愣的和克希达尔对视:“你见过她吗?”
“没有。”克希达尔蹙眉,忽而轻笑:“你确实是和她有关系不错吧,她现在怎么样呢?”
这话前后矛盾。如果没见过,为什么要关注她的现状呢?
但李静只是荒凉的看着克希达尔,她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只有那双寂寥的眼睛,准确无误的将情绪传给了克希达尔。
“她死了。”
“什么?”
“她死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立刻被震惊充盈了。克希达尔低声念了几句异国话,猛然抬头:“你骗我!”
她很愤怒:“她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而李静只是悲哀:“是人都会死的,王女殿下。”“她只是……”李静痛苦的闭了闭眼,“走的比较不应该。”
空气一时静默。小二早就走了,随行的绿砂国人感觉到王女不妙的心情,也噤声了。
王女的眼睫不断的颤动,没有抬眼,只是发问:“她是怎么走的?”
“重病。”李静答,“小病接大病,身体很快就不行了。”
又是一阵静默。
好半天,王女终于再度和李静对视,却问了一个和之前全然无关的问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不是寻常的驿站,你竟然和谢知夏有关系,必然不是简单的游玩,你是来做什么的?”
李静心头还堵着诸多疑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张维先开口了——谁知道这位王女的好心能持续多久:“我们要进陈县。”
“去做什么?”克希达尔困惑,“那里现在可不是好地方。”
张维想起她之前对谢知夏这个名字的关注,故意道:“去取回长公主殿下留下的东西。”
克希达尔立即沉默了,但这次是为了思考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