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汀的春,是浸了生机的。
春分刚过,细雨如丝,淅淅沥沥落了几日,将汀江两岸的土地浇得松软,岸边的垂柳抽出嫩黄的枝芽,随风轻拂,拂过江面,漾起圈圈涟漪。江雾也换了模样,不再是冬日的凛冽,也不是秋日的清旷,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水汽,丝丝缕缕缠在岸边的嘉木上,凝出细碎的水珠,顺着新叶滚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浅浅的湿痕,混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漫过青溪镇的大街小巷,漫过漕帮别院的竹篱小院,漫过漕运学堂的青砖黛瓦,处处皆是生机盎然的模样。
沈砚舟立在漕运学堂的田埂上,身着浅灰色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手中握着一把木耙,正俯身与几名弟子翻耕田地。田地里早已褪去冬日的荒芜,被翻耕得松软平整,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几名少年弟子挽着裤脚,赤着双脚踩在田地里,手中握着锄头,跟着沈砚舟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脸上沾着泥点,却难掩眉眼间的欢喜。
漕运学堂开了十五年,早已不是当年只教水路武艺的模样。沈砚舟与苏清漪见这些年漕运通畅,百姓日子安稳,却仍有偏远村落的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便在学堂后开辟了百亩良田,教弟子们耕种庄稼,栽种桑麻,既能自给自足,又能将耕种之法传给沿途百姓。这些年,学堂弟子带着耕具与粮种,走遍南北水路沿岸的村落,教百姓开垦荒地,引水灌溉,种粮栽桑,不少往日贫瘠的土地,都变成了良田沃野,百姓们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提起长汀漕运学堂,皆是赞不绝口。
“先生,这地要翻多深才好?”一名少年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高声问道。这少年名唤麦秋,是当年西北边境难民之子,沈砚舟平定西域联军后,将流离失所的难民安置在长汀周边,麦秋便是那时被接进学堂的,如今已是学堂里最能干的弟子,耕种武艺皆是拔尖,深得众人喜爱。
沈砚舟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指着翻耕好的田地,温声道:“春分耕种,地要翻至半尺深,太深易跑墒,太浅难扎根。你看这泥土,要翻得细碎,不能留土块,这样播下的稻种才能出苗整齐。”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松软湿润,在掌心轻轻散开,“汀江沿岸水土肥沃,最宜种稻,再过几日育秧,芒种插秧,秋分便能收割,届时你们便能尝到自己种的稻米了。”
麦秋用力点头,握紧手中的锄头,笑着道:“弟子记住了!等稻米熟了,弟子先给先生和师母煮一碗白米饭,再做几道小菜,让先生和师母尝尝弟子的手艺!”
周围的弟子们闻言,皆是哈哈大笑起来,田埂上瞬间响起一片欢声笑语,伴着细雨的沙沙声,伴着远处汀江的流水声,格外动听。沈砚舟望着少年们朝气蓬勃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眼底满是欣慰。这些年,他看着一个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在学堂里长大成人,或守漕运,或耕田地,或行医救人,皆是守着本分,护着百姓,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成就。
“先生!师母让您回去歇着,说春雨凉,别淋坏了身子!”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一名身着浅粉色衣裙的少女提着食盒跑来,眉眼灵动,正是晚晴。这些年晚晴跟着苏清漪学医制药,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不仅医术精湛,心思更是细腻,将沈砚舟与苏清漪的饮食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宛如二人的亲女。
沈砚舟对着弟子们摆了摆手,温声道:“今日便耕到此处,你们各自回去歇息,明日一早育秧,莫要误了时辰。”少年们齐声应诺,扛着农具说说笑笑地往学堂走去,田埂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细雨中渐渐湿润。
晚晴提着食盒走上前,将一件素色披风披在沈砚舟肩上,笑着道:“先生,师母一早便煮了姜汤,还蒸了您爱吃的糯米糕,快回去趁热吃了,暖暖身子。师母还说,今日药圃里的新茶抽芽了,等您回去,便煮茶给您喝。”
沈砚舟拢了拢披风,暖意顺着肩头蔓延全身,笑着问道:“你师母呢?可是又在药圃里忙活?”
“是啊,师母说春雨过后,草药长势好,正带着几个师妹采摘新茶,晾晒草药呢。”晚晴一边引路,一边笑着道,“对了先生,林舵主方才派人来报,说江南湖州府派人来求见,说是湖州近来桑蚕丰收,却不知如何缫丝织布,听闻咱们学堂教百姓栽桑织布,特意派人来求取章程,此刻正在别院客厅等着呢。”
沈砚舟眸底微动,含笑点头:“湖州水土适宜栽桑,桑蚕丰收乃是好事,只是百姓不懂缫丝之法,倒是可惜了。咱们学堂这些年摸索出不少缫丝织布的法子,正好传给他们,也好让湖州百姓多一条生计。”
二人说着,便往漕帮别院走去。细雨渐渐停歇,天边透出一缕微光,洒在汀江两岸,柳枝泛绿,新叶吐翠,青溪镇的青瓦白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混着草木清香,满是烟火气。沿途的百姓见了沈砚舟,皆是纷纷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恭敬道:“沈先生安好。”
沈砚舟含笑点头,一一回礼,温声道:“诸位安好,春雨过后,正是耕种的好时节,莫要误了农时。”百姓们闻言,皆是连连称是,目送着他远去,眼中满是敬重。这些年,沈砚舟与苏清漪不仅护着漕运安宁,更教百姓耕种织布,行医救人,长汀周边的百姓,皆是受了二人的恩惠,早已将他们当成了亲人一般。
回到漕帮别院,庭院里的翠竹愈发青翠,春雨过后,竹叶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微风拂过,水珠滚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清漪正坐在竹廊下晾晒草药,身着素白襦裙,乌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插着那支沈砚舟亲手雕的玉梅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春雨打湿,贴在肌肤上,添了几分温婉。她手中握着一把竹筛,筛子里铺着刚采摘的草药,正轻轻晃动着,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
见沈砚舟回来,苏清漪放下手中的竹筛,起身迎上前,伸手拂去他肩头的水珠,柔声笑道:“春雨凉,怎么不多穿些?快坐下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沈砚舟坐在竹椅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眸底满是温柔。这些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却愈发衬得她温婉动人,眉眼间的戾气早已散尽,只剩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慈悲。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驱散了她指尖的微凉,轻声道:“无妨,身子硬朗着呢。方才晚晴说,湖州府派人来求取缫丝章程?”
苏清漪点头,为他倒上一碗温热的姜汤,笑着道:“是啊,方才林舵主来报,说是湖州府派了两名官员,还有几名桑农,专程来长汀求学,此刻正在客厅等着呢。我已让人备了茶水,等你歇好了,便去见见他们。”
沈砚舟接过姜汤,仰头饮下,暖意顺着喉咙滑到心底,驱散了周身的微凉。他放下碗,笑着道:“好事一桩,湖州桑蚕丰收,若能教会百姓缫丝织布,不仅能让百姓增收,还能让南北漕运多一项货物,倒是两全其美。”
二人说着,便往客厅走去。客厅里,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正端坐喝茶,身旁站着几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百姓,皆是神色恭敬,见沈砚舟与苏清漪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为首的官员拱手道:“下官湖州府通判李明远,拜见沈大人,苏姑娘。下官奉湖州知府之命,专程前来长汀,求取缫丝织布之法,还望大人与姑娘成全。”
沈砚舟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温声道:“李通判不必多礼,教百姓谋生之法,乃是分内之事,无需多言。你们且说说,湖州如今桑蚕的长势如何,百姓在缫丝织布上,有哪些难处?”
李明远闻言,连忙道:“回大人,湖州地处江南,水土适宜栽桑,这些年百姓纷纷开垦桑田,桑蚕长势极好,每年春蚕秋蚕皆是大丰收,可百姓们只会养蚕抽丝,不懂缫丝织布之法,只能将生丝低价卖给商户,商户再高价卖出,百姓们辛苦一场,却赚不到多少银子。听闻长汀百姓皆是跟着大人与姑娘学会了缫丝织布,织出的布匹质地优良,销路极好,下官便特意带了桑农前来,盼着能学得手艺,让湖州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
身旁的桑农也纷纷开口,脸上满是期盼:“沈大人,苏姑娘,求你们教教我们吧!我们养蚕辛苦,却只能赚些薄利,若是能学会缫丝织布,定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沈砚舟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含笑点头:“诸位放心,我定会让学堂弟子将缫丝织布之法,尽数传给你们。不仅如此,我还会派几名精通此法的弟子,随你们回湖州,亲自指导百姓耕种,确保大家都能学会。”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纷纷跪地行礼,口中大喊:“多谢沈大人!多谢苏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沈砚舟连忙扶起众人,温声道:“诸位快快请起,护佑百姓安居乐业,乃是我分内之责。你们且在长汀住下,学堂弟子会日日授课,待你们学会之后,再启程返回湖州。”
李明远等人连连称谢,心中满是感激。苏清漪让人备上饭菜,招待众人,又命晚晴去学堂安排授课之事,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众人见了,皆是赞不绝口,心中愈发敬佩二人。
接下来几日,漕运学堂里便热闹起来。湖州来的桑农们,跟着学堂弟子学习育桑、养蚕、缫丝、织布,从清晨学到日暮,个个学得认真,不懂便问,弟子们也耐心讲解,手把手教学。沈砚舟与苏清漪也时常前去指导,沈砚舟教大家如何根据水土调整桑田水肥,苏清漪则教大家如何用草药给蚕宝治病,众人受益匪浅,短短几日,便掌握了缫丝织布的基础法子。
这日午后,沈砚舟与苏清漪一同去学堂查看授课情况,只见院子里摆着十几架织布机,湖州来的桑农们正坐在织布机前,学着织布,丝线在手中穿梭,渐渐织出平整的布匹,虽然纹路还不够均匀,却已是有模有样。麦秋正站在一旁,耐心指导一名桑农调整织布机的经线,神情认真,模样颇有几分当年沈砚舟的影子。
“沈大人,苏姑娘,你们看,我织的布!”一名桑农见二人前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举起织好的布匹,脸上满是欢喜。布匹是淡青色的,质地柔软,虽然还有些粗糙,却已是难得。
苏清漪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布匹,笑着道:“不错,进步得真快。再多加练习,织出的布匹定会更加细腻。往后织出布匹,可沿着汀江漕运,运往南北各州府,销路定当极好。”
桑农们闻言,皆是喜笑颜开,纷纷道:“多谢苏姑娘指点!等我们学会了,定织出最好的布匹,让天下人都知道湖州的丝绸,知道沈大人与苏姑娘的恩德!”
沈砚舟望着众人欢喜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他转头看向苏清漪,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这些年,他们远离朝堂纷争,守着长汀这片土地,教百姓耕种织布,行医救人,看着百姓们从流离失所到安居乐业,从食不果腹到丰衣足食,心中的满足,远非当年封侯拜相所能比拟。
湖州桑农们在长汀住了一月有余,终于将缫丝织布之法尽数学会,不仅如此,还学会了育桑养蚕的诀窍。启程那日,李明远带着众人前来辞行,手中捧着一匹织好的丝绸,色泽艳丽,质地细腻,恭敬道:“沈大人,苏姑娘,这是我们亲手织的丝绸,不成敬意,还请二位收下。此番长汀之行,我等受益匪浅,回去之后,定当将所学之法传给湖州百姓,不辜负二位的教诲。”
沈砚舟含笑收下丝绸,命人取来许多粮种与桑苗,递给李明远,温声道:“这些粮种桑苗,皆是我们精心培育的,你们带回湖州,分给百姓栽种。往后若是有难处,可派人来长汀,我们定当鼎力相助。”
李明远等人连连称谢,含泪告辞。漕帮弟子驾着漕船,送他们沿汀江南下,岸边的百姓们纷纷前来送行,挥手道别,场面温馨动人。看着漕船渐渐远去,沈砚舟轻声道:“但愿此法能传遍江南,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