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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故客携尘至,汀月护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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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汀的秋,是浸了韵的。

白露过后,天高云淡,汀江两岸的枫树渐次染红,漫山遍野的火红顺着山势铺展,映得江面也泛着胭脂色的波光。往日轻纱似的薄雾,只在破晓与日暮时漫过江心,缠在桅杆上,凝出细碎的霜华,待日头升起便散了,露出澄澈如镜的江面,漕船往来如梭,船工的号子声清亮悠长,混着岸边村落的鸡鸣犬吠,凑成一派安稳祥和的秋日盛景。

沈砚舟立在漕运学堂的晒谷场上,身着素色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手中握着一把木尺,正俯身指点几名少年丈量漕船模型,眉眼温和,全无往日朝堂御史的凛冽,也无当年血战望江楼的锋芒,只剩岁月沉淀的温润。身旁的少年们个个眼神明亮,捧着纸笔认真记录,偶尔有人发问,他便耐心讲解,声音清越,顺着秋风飘远,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漕运学堂已开了八年,从最初的数十名贫苦子弟,到如今的三百余人,皆是他与苏清漪亲手遴选。学堂不收束脩,管吃管住,白日里教水路测绘、漕运章程、武艺防身,夜里便教读书识字、算术记账,学成之后,或留漕帮护卫队护送漕船,或去各州府漕运衙门任职,或自己撑船跑漕,皆是守着漕路安宁的本分人。这些年天下漕运愈发通畅,各州府皆传长汀漕运学堂的名声,不少地方官员都派人来求取章程,盼着能效仿办学。

“先生,您看这漕船吃水线,可是这般标注?”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少年捧着图纸上前,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却难掩认真。这少年名唤水生,是当年青溪镇船工遗孤,父母死于蛮族劫掠,沈砚舟与苏清漪见他可怜,便接来学堂抚养,如今已是学堂里最聪慧的弟子,水路测算的本事,连老船工都赞不绝口。

沈砚舟俯身看着图纸,指尖轻轻点在吃水线的位置,温声道:“此处需再添三分,汀江秋汛虽过,下游暗礁密布,吃水线标注不清,行船时极易触礁。你记住,漕运之事,半点马虎不得,一纸图纸,关乎的是满船粮草,是船工性命,是两岸百姓的生计。”

水生用力点头,提笔修改图纸,字迹虽稚嫩却工整:“弟子记住了,先生教诲,弟子不敢忘。”

沈砚舟含笑点头,抬眸望向学堂外的汀江,江面波光粼粼,几艘漕船正扬帆而过,船头插着漕帮的青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这些年漕帮护卫队遍布南北水路,皆是学堂出身的弟子带队,纪律严明,武艺高强,沿途水匪闻风丧胆,再无劫掠之事,南北漕运畅通无阻,粮船盐船往来不绝,百姓日子愈发安稳。

“先生!师母让您回去喝药呢!”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一名身着青布衣裙的少女提着食盒跑来,眉眼灵动,正是苏清漪收养的孤女晚晴。晚晴当年是苏清漪在药圃旁捡到的弃婴,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跟着苏清漪学医制药,手脚麻利,心思细腻,深得二人喜爱。

沈砚舟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对着少年们道:“今日便讲到此处,你们各自回去温习,明日抽查水路图。”少年们齐声应诺,捧着图纸四散而去,晒谷场上瞬间恢复了清净。

晚晴提着食盒走上前,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递过来,笑着道:“先生,师母一早便去后山采了秋露,熬了这润肺的汤药,说您近来日日在学堂操劳,嗓子都有些哑了,让您务必趁热喝了。”

沈砚舟接过汤药,温热的碗沿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仰头饮下汤药,虽苦涩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苏清漪亲手熬制的味道。“你师母呢?可是又去药圃了?”

“是啊,师母说秋凉了,要多晒些草药,冬日里百姓们易染风寒,也好有备无患。”晚晴收拾着空碗,笑着道,“对了先生,方才林舵主派人来报,说汀江下游来了一队商船,船主自称是您当年京中旧识,想见您一面,此刻正在漕帮别院等着呢。”

沈砚舟眸底微动,心中疑惑。他归汀八年,早已与京中旧识断了往来,朝堂之上的人,若非必要,绝不会来这长汀,更何况是商船主。“可知船主名姓?所带货物是什么?”

“林舵主说,船主姓顾,名唤顾长风,带的皆是京中特产,绸缎茶叶之类,说是专程来长汀拜访先生,还带了圣上赏赐的御酒。”晚晴说着,递过一封名帖,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处“顾长风”三个字,让沈砚舟心头一震。

顾长风,乃是他当年在都察院的同僚,亦是太子亲信,当年二皇子伏诛,太子登基,顾长风因护驾有功,擢升为都察院右都御史,二人当年交情深厚,只是他归汀之后,便刻意断了联系,一来是厌倦朝堂纷争,二来是怕牵连长汀百姓,没想到今日顾长风竟会亲自前来。

“知道了,我这便回去。”沈砚舟叮嘱晚晴照看学堂,转身便往漕帮别院走去。秋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路边的枫树叶子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添了几分秋意。他心中隐隐不安,顾长风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手握监察大权,怎会以商船主的身份前来长汀?定是京中出了大事。

漕帮别院的庭院里,苏清漪正坐在竹廊下晒草药,面前铺着一张张竹席,摆着晒干的金银花、野菊花、凝露草,香气浓郁。她身着素白襦裙,乌发松松挽起,插着那支沈砚舟亲手雕的玉梅簪,正低头分拣草药,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见沈砚舟回来,苏清漪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迎上前,伸手拂去他肩头的枫叶,温声道:“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汤药喝了吗?我听晚晴说,京中来了旧识?”

沈砚舟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秋日的微凉,沉声道:“是顾长风,当年都察院的同僚,如今的右都御史。他以商船主的身份前来,定是京中出了变故,此事怕是不简单。”

苏清漪眸底闪过一丝忧色,指尖微微收紧:“八年未曾联系,此刻突然来访,确实蹊跷。你且放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京中出了何事,我们都一同应对,绝不会再让当年的风波扰了长汀的安宁。”

沈砚舟心中暖意涌动,反手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我晓得,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只是顾长风此来,若是关乎朝堂纷争,我怕会牵连长汀百姓,牵连你。”

“胡说什么。”苏清漪含笑摇头,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当年我们连周元昌、李嵩、二皇子都不怕,如今纵使京中再有风波,又有何惧?更何况长汀百姓同心,漕帮弟子齐心,便是天塌下来,我们也能一同扛着。你且去见他,我去后厨备些酒菜,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沈砚舟点头,转身往客厅走去。客厅里,一名身着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而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虽鬓角添了几缕银丝,却依旧气度不凡。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身,见了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快步上前拱手道:“砚舟,八年未见,别来无恙?”

“长风,好久不见。”沈砚舟拱手回礼,望着旧友,心中百感交集。八年光阴,物是人非,当年朝堂上并肩作战的同僚,如今再见,竟恍如隔世。

二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茶水,顾长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皆是简朴之物,墙上挂着一幅苏清漪画的汀江秋月图,笔墨清雅,满是安宁之气。“砚舟,八年未见,你倒是过得自在,这长汀的日子,可比京中舒心多了。”

沈砚舟淡淡一笑,沉声道:“乱世已平,漕运安宁,百姓安乐,便是我此生所求。长风,你身为右都御史,朝堂事务繁忙,怎会有空来这长汀?还以商船主的身份,想必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顾长风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压低声音,沉声道:“砚舟,此次前来,确实是有要事相求。圣上登基八年,国泰民安,可近来却出了大事,西域诸国联合起兵,侵扰我大周边境,一路势如破竹,已攻破西北三城,劫掠粮草无数,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沈砚舟眸底闪过一丝凝重,双拳紧握:“西域诸国向来安分,怎会突然联合起兵?莫非是有人暗中挑拨?”

“你猜得没错。”顾长风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经查,是二皇子的残余党羽逃到西域,勾结西域诸国,许诺以粮草盐铁,让他们起兵侵扰边境,妄图趁乱东山再起,颠覆朝堂。圣上震怒,派大军出征,可西北边境路途遥远,漕运不畅,粮草军械难以运抵,大军久战不下,士气低落,再这般下去,西北边境怕是难保。”

沈砚舟心中一沉,西北边境乃是天下粮仓,若被西域诸国攻破,不仅边境百姓遭殃,天下漕运也会受到重创,南北粮道断绝,百姓必遭饥荒,当年长汀的苦难,怕是要重演。“圣上可有对策?西北漕运不畅,乃是水路不通,陆路难行,若想解燃眉之急,唯有打通南北漕运,借汀江、长江水路,将粮草军械运往西北。”

“正是如此。”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圣上也是这般想的,南北漕运如今唯长汀最为通畅,漕帮弟子皆是水上好手,漕运学堂弟子遍布水路,唯有你能担此重任,打通西北漕运通道,护送粮草军械前往边境。圣上知晓你厌倦朝堂纷争,特命我前来,若你应允,便封你为漕运大元帅,总领天下漕运粮草调度,事成之后,许你归汀,永不相召。”

沈砚舟沉默不语,心中思绪翻涌。西北边境危机,关乎天下苍生,他身为漕运总领,理当挺身而出,可一旦应允,便要再次卷入朝堂纷争,远赴西北,前路凶险未知,更要与苏清漪分离,他实在放心不下。

“砚舟,我知道你顾虑什么。”顾长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你放心,此次前往西北,我会亲自率军护送,保你周全。苏姑娘那边,我也会派人暗中保护,绝不会让她受半分牵连。再说,西北漕运打通之后,边境安宁,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这也是你当年所愿啊。”

沈砚舟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当年青溪镇的血海,闪过望江楼的厮杀,闪过南疆的烽火,闪过这些年长汀百姓的欢声笑语。他此生所求,不过是山河无恙,百姓安乐,如今西北有难,他岂能坐视不理?

“我应允了。”沈砚舟睁开双眼,眸底闪过一丝决绝,“漕运之事,关乎天下苍生,我身为漕运总领,义不容辞。只是我有个条件,此次护送粮草,我只带漕帮弟子与漕运学堂的弟子,不调朝廷一兵一卒,沿途漕运调度,皆由我做主,圣上不得干涉。”

顾长风大喜过望,连忙道:“此事我即刻上奏圣上,定能应允!砚舟,有你这句话,西北边境有救了,天下百姓有救了!”

二人正说着,苏清漪端着酒菜走进客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酒菜一一摆上桌,柔声笑道:“二位大人久别重逢,莫要只谈公事,先尝尝我亲手做的小菜,这是汀江特有的银鱼羹,你们尝尝。”

顾长风起身行礼,恭敬道:“苏姑娘不必多礼,当年砚舟在长汀的事迹,京中人人皆知,姑娘侠肝义胆,蕙质兰心,能得姑娘相伴,砚舟真是好福气。”

苏清漪含笑回礼,目光看向沈砚舟,见他眸底的决绝,便知他已应允此事,心中虽有不舍,却并无半分阻拦之意。她为二人斟上酒,举杯道:“顾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敬顾大人一杯。西北之事,关乎天下苍生,砚舟身为漕运总领,义不容辞,我定会全力支持他,守好长汀漕运,为他稳住后方。”

沈砚舟望着苏清漪,眸底满是愧疚与感动,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清漪,委屈你了。”

“傻瓜,何来委屈之说。”苏清漪笑着摇头,眸底满是坚定,“当年你为长汀百姓以身犯险,今日为天下苍生远赴西北,皆是大义之举,我为你骄傲。你且放心前去,长汀有我,有林舵主,有漕帮弟子,有学堂弟子,定能守好漕运通道,为你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定助你早日平定西北,平安归来。”

顾长风看着二人相濡以沫的模样,心中满是羡慕,举杯道:“好!有苏姑娘这句话,砚舟定能无后顾之忧!我敬二位一杯,愿此次西北之行,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三人举杯共饮,酒液入喉,虽有苦涩,却更多了几分坚定。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客厅,暖意融融,窗外的枫叶簌簌飘落,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离别,添上几分悲壮。

次日一早,沈砚舟便着手筹备西北漕运之事。他命林岳即刻召集漕帮精锐五千人,又从漕运学堂挑选弟子三千人,皆是精通水路、武艺高强之辈;苏清漪则带着晚晴与药圃的弟子,连夜熬制药膏、配制解药,装满了数十个药箱,又让人将药圃里的草药尽数采摘,晒干打包,以备西北将士疗伤之用;青溪镇百姓听闻沈砚舟要远赴西北护送粮草,皆是纷纷赶来相助,有的送来干粮腊肉,有的送来御寒衣物,有的主动请缨随行,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却无半分慌乱,皆是满满的期盼与祝福。

顾长风早已快马回京上奏圣上,三日后便传来圣旨,圣上应允沈砚舟所有条件,封他为漕运大元帅,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调遣天下漕船,又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作为粮草调度之资。圣旨抵达长汀那日,青溪镇百姓齐聚码头,焚香跪拜,恭送圣旨,皆是盼着沈砚舟早日凯旋。

五日后,一切筹备就绪。五千漕帮精锐与三千学堂弟子齐聚汀江码头,个个身着青色劲装,手持兵刃,腰佩漕帮令牌,神情肃穆,气势如虹;数十艘漕船停靠在岸边,装满了粮草军械、药品衣物,船头插着“漕运大元帅”的黑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岸边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前来送行,手中捧着干粮茶水,一声声“沈大人一路平安”“早日凯旋”的呼喊,响彻汀江两岸。

苏清漪身着素白襦裙,立于码头最前方,手中握着那支陪伴多年的紫竹箫,乌发上依旧插着那支玉梅簪,眸底虽有不舍,却满是坚定。沈砚舟身着玄色铠甲,身姿挺拔,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系着苏清漪亲手缝制的锦囊,里面装着她熬制的药膏与暖玉,是她亲手系上的。

“清漪,长汀就拜托你了。”沈砚舟握住她的手,掌心的铠甲带着微凉,声音低沉而温柔,“此次西北之行,路途遥远,凶险未知,我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你务必照顾好自己,莫要为我担忧。”

苏清漪仰头望着他,眸底闪过一丝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你放心,长汀有我,漕运有我,百姓有我,定不会让你失望。你务必保重自身,刀剑无眼,西北苦寒,记得按时喝药,按时添衣。我会在长汀等你,等你平安归来,等你陪我再赏汀江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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