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汀的年末，总裹着一层清润的薄雾。

腊月廿九，淅淅沥沥的冬雨落了小半日，待暮色四合时才歇了，江风卷着水汽掠过汀江两岸，将枝头的残叶扫落，沾在青石板路上，混着几分松枝的清香，添了几分年节的暖意。漕帮别院的庭院里，红灯笼早已挂了起来，朱红的光晕透过竹影洒在地上，斑驳成细碎的暖光，映着廊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温柔得不像话。

沈砚舟穿着件月白色锦袍，袖口绣着浅淡的缠枝莲纹，正伸手替苏清漪理了理肩头的披风。披风是雪白的狐裘，是前几日京中圣上特赐的，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瀑，鬓边插着一支赤金镶玉簪，是他去年亲手为她打的，簪头的小玉兔眉眼灵动，恰如她此刻弯着的眼眸。

“风大，仔细着凉。”他的声音温和，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带着几分宠溺，“灶上炖着你爱喝的银耳莲子羹，该煨好了，进去暖暖身子？”

苏清漪仰头看他，眸底盛着庭院里的灯笼光晕，亮得像揉了星光。她轻轻摇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贴着他的衣袖，暖意融融：“不急，再陪我站会儿。你看这汀江的月色，今日多亮。”

二人并肩望向院外的汀江，夜色里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洒在江面上，薄雾被月色染成银纱，丝丝缕缕缠在漕船的桅杆上，远处青溪镇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静谧又祥和。

这是他们相守长汀的第五个年头，自南疆平乱归来，便再无刀光剑影，无朝堂纷争，唯有岁岁年年的安稳相伴。往日里惊心动魄的权谋厮杀、江湖血雨，都化作了如今庭院里的烟火气，化作了泛舟汀江的闲情，化作了灯下煮茶的暖意。

“还记得五年前今日，我们还在南疆奔波，彼时澜沧江风雪漫天，夜里只能守着篝火取暖，哪有这般安逸。”苏清漪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感慨。

沈砚舟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暖意驱散了江风的微凉，眸底满是温柔：“是啊，那时只盼着早日平定乱局，归来守着你，守着长汀的安稳。如今心愿得偿，往后每一个年关，我都陪着你，再不让你受半分风霜。”

他说的是真心话。当年在京城朝堂之上，权倾朝野又如何，封侯拜相又如何，都不及长汀庭院里的一盏灯火，不及她眉眼间的一抹笑意。这五年，他亲手将漕帮总舵改成漕运学堂，教贫苦子弟识水路、学武艺，看着他们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漕运护卫；她开垦药圃，研制良药，免费为百姓治病，长汀百姓提起他们，无不说一句恩情似海。

平日里他总爱陪着她打理药圃，她培土，他便递苗；她晒药，他便扇风。夜里无事，便一同泛舟汀江，她吹紫竹箫，他抚琴相和，箫声清越，琴音温润，顺着江风飘远，连岸边的渔翁都忍不住驻足聆听。这般岁月静好，便是他此生所求的圆满。

“灶上的莲子羹该凉了，我去看看。”苏清漪笑着挣开他的胳膊，转身要往厨房去，却被他伸手拉住。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她面前，眉眼含笑：“先看这个，给你的年礼。”

苏清漪眼底闪过惊喜，伸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玉钗，羊脂白玉雕成的腊梅模样，花瓣细腻，钗头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你亲手雕的？”她认得他的手法，往日他闲时便爱刻些玉佩木簪，纹路皆是温柔细腻。

沈砚舟点头，伸手替她将玉钗插在鬓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前日见院外的腊梅开了，便想着雕一支给你，配你今日的衣裳正好。”他望着她的眉眼，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清漪，从断魂渡初遇，到望江楼并肩，再到如今相守庭院，此生有你，何其有幸。”

苏清漪的心猛地一暖，鼻尖微酸，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也是。此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五年前的跨年，他们还在南疆的营帐中，他为她挡过蛮族的冷箭，肩头渗着血，却还笑着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污；四年前的跨年，青溪镇百姓送来年糕，他们在别院煮着火锅，听着门外的爆竹声，聊着漕运学堂的孩童；三年前的跨年，他们泛舟汀江，看江面上的渔火，许了岁岁平安的愿；两年前、一年前，皆是这般平淡，却又这般暖心。

“走吧，去吃莲子羹。”沈砚舟扶着她的肩，一同往屋内走。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小菜，皆是她爱吃的：清炒时蔬、酱卤鸭舌、水晶虾饺，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羹，甜香四溢。

二人相对而坐，沈砚舟不停往她碗里夹菜，看着她小口吃着，唇角的笑意从未断过。苏清漪舀了一勺莲子羹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你也吃，今日煨得格外软糯。”

沈砚舟张口吃下，甜意顺着喉咙滑到心底，眉眼愈发温柔。窗外的夜色渐浓，青溪镇的爆竹声渐渐多了起来，噼啪作响，带着年节的热闹，驱散了冬日的清冷。

吃到一半，林岳带着几名漕帮弟子送来年礼，皆是百姓们亲手做的年糕、腊肉、腊梅酒，还有孩童们画的年画，画上是他二人泛舟汀江的模样，笔触稚嫩，却格外传神。“大人，大小姐，百姓们听说今日是年廿九，都想着给您送些年货，说多亏了您二位，长汀才有如今的好日子。”林岳笑着拱手，脸上满是欣慰。

沈砚舟让下人收下，命人取了些银子与布料回赠，叮嘱道：“年关了，让兄弟们都歇歇，好生陪陪家人。漕运码头的值守轮流来，莫要亏待了弟兄们。”

“属下晓得。”林岳应下，又笑着道，“明日除夕，百姓们要在汀江岸边搭戏台，唱《漕运太平记》，说要请大人与大小姐去看戏呢。”

苏清漪眉眼一亮，看向沈砚舟，眸底满是期待。沈砚舟笑着点头：“好，明日便陪你去。”

林岳等人告辞后，庭院里又恢复了宁静。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远处青溪镇的灯火愈发明亮，映得夜空都暖了几分。沈砚舟牵着苏清漪的手，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刚温好的腊梅酒，酒香混着梅香，清冽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