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你是我们公社这些年表现最突出的知青之一。”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年前签了十个合同，开春又签了六个，把山货卖出去了，把活钱带回来了，公社看在眼里，群众也看在眼里，这个名额，是你自己挣来的，你为我们公社带来了一条新的路。”

林知语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用急着答复。”王主任说，“回去想想，跟家里商量商量，五月才报名，还有一个多月。”

林知语点了点头。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路上的积水照得亮晃晃的，林知语推着自行车，在公社大院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别给人家添麻烦，谁能想到，一年之后，她能去上大学，可是她要是走了，孙教授他们该怎么办呢。

她骑上自行车，往村里赶，路还是那条泥泞的路，可骑起来好像轻快了许多，路过大队部的时候，王百胜正蹲在门口抽烟袋。她停下车，把王主任的话说了一遍，王百胜听完，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真的？”

“真的。”

林知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关上门，插上门闩，在灶口前蹲下来，生火，苞米秸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腾起来，把厨房照得暖烘烘的。

她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发了很久的呆。

工农兵大学，她当然想去，可是走了以后呢？孙教授他们怎么办，实在不行就只能寄给张叔，让张叔带给他们了。

她想起年前那个冬天，炕烧不热，她蜷在被窝里，冻得睡不着觉，想起去拉煤，想起那些半夜里爬起来添柴的夜晚，想起那些大雪封门出不去的日子，叹了一口气，从游戏里拿出了一份意面开始吃，主要是完全没想到，才一年她就能离开了。

她躺在被窝里，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决定了，她要去读书，她没有信心在恢复高考后考到一个好大学，不如珍惜现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睡觉，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知语又去了趟公社。

王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想好了？”

“想好了。”

王主任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去。”林知语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我去念书，供销的事肯定不能断，我走之前，会把所有的门路、合同、价格，全都教给胡青兰和刘志杰他们，公社得支持他们，继续把山货往外销。”

王主任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他说，“你这个要求，我答应了，而且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请你跟大家分享经验的，总不能你走了，这条新打开的路子就没了吧。”

林知语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路边的杨树抽出了嫩叶，远处的山顶也没了雪，露出了青灰色的山脊。

春天真的来了啊，她骑上自行车，往村里赶，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要回去告诉大队长，她去念书，但供销的事，不会断，这个春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