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语他们回到村子里的那天，运气很一般，因为赶上了四月的第一场雨。

雨不是很大，但细细密密的，路边的小草顶开泥土，露出嫩绿的一点尖儿，整个大队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空气里全是泥土翻新的腥甜味。

她、胡青兰、刘志杰三个人从县城下车，又坐上拖拉机，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在泥泞的土路上颠得人屁股疼，可林知语一点儿也不觉得烦，这趟出去，值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京市的合同交了，海市的也交了，顺道还跑了趟苏市，把那边没谈下来的一个单子给补上了，前前后后跑了二十来天，又签了六份新合同。

货走得快，钱也回来了，她兜里揣着三个信封，一个是给公社的，一个是给各个大队分红的，还有一个是给自己和胡青兰、刘志杰他们的路费报销。

拖拉机在村里停下，林知语和胡青兰、刘志杰跳下来，道了谢，一人扛着一个帆布包，踩着泥往大队部走。

“林知语他们回来了！”有个队员喊了一声，这一声像是捅了马蜂窝，先是大门口的几个婶子围上来，然后是道上的大爷、井沿儿边挑水的小伙子，一个一个都凑过来了，林知语还没走到自己家门口，身边就围了一圈人。

“咋样咋样？货卖出去了？”

“新合同签了没有？”

“京市那边的人好说话不？”

林知语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从里头掏出一把糖，上海奶糖，红白相间的糖纸，上头印着大白兔，这是她在海市百货商店买的，一块钱一包，买了好几包，“都别急，先吃糖。”她笑着说。

糖分下去，一人一颗，连小孩儿都有，婶子们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品了半天，啧啧称赞，“到底是上海的东西，就是甜。”

林知语这才开始说，她把六份新合同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举给人看，纸是普通的纸，字是铅印的字，红彤彤的公章盖在上头，在雨后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京市钢铁四厂，要榛蘑四百斤；海市食品厂，要松子六百斤；徽市农机站，要木耳三百斤……”她一条一条念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干脆蹲下来听。

王百胜是最后到的，他从大队部赶过来，身上还披着蓑衣，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进屋说，”他把林知语从人群里拽出来，“外头凉，别感冒了。”

林知语回来的第二天，公社就来了通知，让她去一趟，王主任要见她。

林知语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编了两条辫子，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往公社赶，路不好走，前两天的雨把土路泡得稀烂，她骑一阵推一阵，到公社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王主任在办公室里等她，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摊着几张报纸和一杯茶。

“坐。”王主任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来，“这趟出去辛苦了。”

“谢谢王主任，还好，不是很辛苦”林知语说，“该办的事都办了。”

王主任笑了笑，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靠在椅背上，慢慢说了起来，“你去年来的，是吧？”

“对，去年五月。”

“到今年五月，就满一年了。”

林知语点点头，不知道王主任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王主任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在两人之间散开。

“林知语同志，”他终于说，“公社研究了一下，决定给你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林知语愣住了。

“前提是，”王主任继续说，“你知青身份满一年，也就是说，今年五月，你就可以去上学了，学校在省城，学制两年，毕业以后国家分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