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悠悠落在朱瓦上,皇城寂静,天地间只余瑟瑟风声。
祁云照快步迈上石阶,他看着远处的宫门,眉头紧皱,接到祁暄风说昌乐帝病重,让他速来宫中的消息的那一刻,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该恨的,可是…
各种复杂的情感纷至沓来,混成一团在他心头盘旋。
他沉默着走到近前,才看见祁暄风站在门外,内侍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伞。
祁暄风望向远处的城楼,目光飘渺,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你来了。”
祁云照点点头,看了看里面,“怎么样?”
祁暄风摇摇头,面色疲惫,“太医说,父皇突发旧疾,你进去看看他吧。”
祁云照踏进宫室,祁暄风也跟着走了进来,昌乐帝躺在床榻上,面色恬淡,与睡着了别无二致。
这个一生风雨不停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才得以宁静。
许是感觉到什么,他颤颤睁开眼,笑着看向祁云照,“云照,你来了。”
祁云照紧紧抿住唇,看着伸出手来要拉他的昌乐帝,他第一次察觉,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
手臂如干老的树皮,白发堆积在枕间,眼珠暗黄,不复有记忆里醒目的光泽。
“陛下,您还好吗?”
昌乐帝听见这一声陛下,怔愣片刻,举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自嘲低笑,笑得身躯都颤抖起来,眼底满是悲哀。
“陛下…”高公公连忙跪在床边为他轻轻顺着气,小心翼翼看了眼祁云照。
只见他站在原地,微微失神。
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一桩旧事,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命运弄人啊。
昌乐帝喘了几口气,紧紧抓住高公公的手臂,“念…”
高公公点点头,站起身来缓缓抽出袖中的卷轴,卷轴极其简陋,像是匆忙间写就的。
众人见状,知道昌乐帝下诏,纷纷跪倒在地,高公公苍老的声音响起:
【朕自承嗣大业,夙夜自律,无愧万民。然,内心终有愧,有悔,朕错信奸臣,使功臣蒙冤,兄弟遭难,冥恨有余,是朕之罪也。
朕故以后,太子承位,命重审旧案,使其沉冤得雪,赎朕之罪也。】
昌乐帝听着高公公的话,双眼直直看着明黄的幕帐。
他少时不忍民生多艰,愤然起义,自以为胸藏鸿鹄大志,立志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登上帝位后却身不由己,渐渐分不清一张张笑脸下藏着的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每夜被噩梦惊醒,疑神疑鬼,鸿鹄之志灭于无形天地中。
这是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是最无法挣脱的牢笼。
可是,他始终是不后悔的。
只是还是很愧疚,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同伴,统统埋于泉下。
这么多年,如一场华丽的大梦,梦中花团锦簇,醒来却满眼狼藉,花开花落如云烟。
他年少时也曾有过不世之心,许作人间第一流,有酒有肉有福同享,只是…权利乱人心,岁月催人老。
以为是永恒,不过是幻梦。
罪己诏?
众人惊诧,古往今来,只有极少数君主才会给自己下罪己诏。
祁云照看着昌乐帝,目光复杂,巨大的无力感油然而生,他幼时最崇敬这个皇叔,可后来,他却开始怨恨。
时至今日,看见他弥留的样子,孺慕与怨恨交织,像春三月的寒冰慢慢开始融化,到最后只剩下手心留下的水迹,什么都没留下。
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人都要没了。
“云照,咳咳…你来。”昌乐帝艰难笑着,招了招手。
祁云照跪着走到床边,他眼眶发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久久,他低低出声,“皇叔。”
一瞬间,昌乐帝遍布细纹的眼角挤在一起,他眼圈发红,手紧紧攥住被衾,笑出声来,“真是好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
“云照,皇叔真是…对不起你啊。”
像梦魇一样低喃出声,他面带笑意,紧握的手缓缓松开,垂在床边,眼睛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合上双眼。
可惜……再也不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陛下……”
高公公趴在地上,恸哭出声。
昌乐帝薨了。
景德宫外的大风盘旋不止,卷起堆堆雪粒,宸妃,元妃,皇后跪在最前,身后还有各宫嫔妃垂首,凄凄哀哀的啜泣在宫殿里蔓延。,
皇后看着躺在床上安静的人,眼底浮起点点怅然,她与这个人,结发夫妻,相伴数十载,看着他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早已经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她的枕边人还是所谓的天下共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