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熠宁是被发财的呼噜声吵醒的。
察觉到声音在头顶,伸手往头顶摸去,触到一团毛茸茸的温暖。发财抱着陈到欣的脑袋满足的打着呼噜。
“发财!”怕吵醒还在睡的人,杜熠宁压低声音,伸手揪住了发财的肚子,“下来!”
枕着的胳膊动了动,搭在腰上的手顺势收紧。
“发财正在给我传输能量。”带着鼻音的人并未睁眼,把杜熠宁搂进怀里,“让它呆着吧。”
“你醒了?” 杜熠宁用鼻尖蹭着陈到欣的脸颊,同时腾出手把发财揪住,抛到床脚,“它还没剪指甲,万一……”
“那再让我抱一会儿。”陈到欣胳膊微弯,抬起手掌轻托杜熠宁的后脑勺,把她紧紧箍住。“感谢阿贝贝。”
“说了人不能当……”察觉原本在腰间的手已然到了胸口,杜熠宁一时忘了要说什么,“…….还难受吗?”
“好很多了。”睁开眼,看到杜熠宁涨红的脸,陈到欣的手暗暗使劲,“杜老师也给了我很大的能量。”
“轻点~”把手轻轻放到嬉皮笑脸的人的额头,杜熠宁嗔怪起来,“看来,陈教授是好了。”
发财坐在床脚舔着爪子洗脸,床上的两人说悄悄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随着渐亮的晨光化开,升腾到半空,弥漫整间卧室。
起床后的杜熠宁有些恍惚,餍足的愉悦和疲惫,让她有种想一直挂在陈到欣身上的滑稽想法,只要陈到欣在,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都会暂时失去了重量。眼下,她需要做的只有和发财斗智斗勇,好抓住这只肥嘟嘟的猫咪给它剪指甲。
“杜老师的厨房干净得像无菌的手术室。”陈到欣端出两碗燕麦,向坐在沙发和发财互挥猫猫拳的人说,“冰箱里空旷得像神外办公室的零食柜。”
没等杜熠宁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陈到欣放下碗,把沙发上的人和猫一并抱起。“应付一口,再去买菜好不好?”
“做饭好麻烦的~”
“你的免疫细胞都要饿死了。”
“明明是你感冒了~”
“不准转移重点。”
“我不饿,一点都不饿,甚至有点饱。”
“哦?”
“……放我下来~”
***
沄洲市新区紧挨着景区,周日午后的街道人头攒动,就连购物中心里的超市都满是人群。
保持微妙距离的两人时不时在不同货架前停留,偶尔交头接耳。来到乳制品的半封闭冷柜前,杜熠宁拿起了发财也喜欢的酸奶,回头,看到陈到欣正对着手机半皱着眉。举着手里的东西,老半天不见人抬起头,便放下酸奶,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对着满墙的牛奶陷入选择困难,杜熠宁再次回头看向陈到欣,只见微微低头的人眉头紧蹙,双手飞快地键入着字符。
“乳糖不耐的话,推荐这款。”一旁的人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把货架上的牛奶递到了杜熠宁手里,没等她反应,便自顾自地离开。
一头雾水的杜熠宁把手里的东西放回货架,而后回到陈到欣身旁。“医院的信息吗?”
“嗯”收起手机,陈到欣舒展眉头,对杜熠宁微笑,“没事,我们继续。”
“需要回去吗?”杜熠宁微微侧身,看向陈到欣身后,试图找出若有似无的、可能从某处投来的目光。
“一些程序上的事情。晚些回去也没关系。”察觉到杜熠宁的反常,陈到欣以为是惯常的“不分享坏事”让杜熠宁不开心,便立马补充起来。“几年前的项目被举报数据造假,这个项目是刚回国和顾雯她们心内科一起做的项目。”
听到顾雯的名字,杜熠宁收回视线,对上陈到欣那双桃花眼,担忧的问:“会很麻烦吗?”
“应该不会太麻烦。”
“顾主任她……”扶上购物车,轻触陈到欣的手背,短短几秒间,杜熠宁把心里想探究竟两人为何会分手的念头压下,转而笑着仰头,“是个很温柔的人。”
陈到欣回应了一个难以认同又无奈的表情。“是吧?”
“是啊。是个很温柔的人。”感受过顾雯的善意,也知道自己是言不由衷,杜熠宁一想到沄洲华泰停车场那个被自己见证过的响亮巴掌,醋意和爱意便糅杂成一团。她知道自己没立场吃醋,也知道无权过问陈到欣的过去,但心口的酸涩还是诚实地泛了上来。
精明如陈到欣自然不会傻乎乎跳坑,看向货架,开始讲猫咪能喝的牛奶和杜熠宁应该选的牛奶。担心越界的杜熠宁也不再去想那个为什么,继续享受难得能真正在一起的周末。
***
周一,还没走进办公室,杜熠宁就被英语老师喊住,两人一起到了走廊。
“你还好吗?”英语老师压低声音,眼神满是关切。
“我?很好啊。怎么了?”挽住英语老师的胳膊,杜熠宁报以微笑,“吃早饭了吗?”
“看来你是忘了。吴博韬啊!违法竞业协议!面试!”
“对哦,然后呢?”
英语老师一脸不可置信,转念,眉头微皱,凑到杜熠宁耳旁:“你找林主任帮忙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被气声吹的耳朵痒,脖颈后仰避开,无意间露出的耳后,让英语老师瞥见了真相一般。
“哦吼~我磕的cp是真的啊~”
意识到同事把自己和林钰扯上关系,杜熠宁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真的是林钰,她是不是反而能理直气壮地反驳?但和陈到欣,她有口难辩,只能伸手盖住脖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师姐师妹什么的最好磕了。哈哈,不开玩笑了。吴博韬提离职了。”
“离职?!因为他去参加桉诺的面试?桉诺和我们是同一教育集团啊!即便有竞业协议,赔偿违约金即可,何必……”
杜熠宁无法理解吴博韬的离职行为,在她看来,离职无疑是自证了去桉诺面试是错误的。
“他会去苍南一中。”
***
英语老师告知的信息让杜熠宁震惊了整个上午,也自嘲了一整个上午。震惊的是,吴博韬要去苍南一中,全省家长心目中的“名校”。自嘲的是,她把吴博韬看成对手,既担心自己被吴博韬挤掉桉诺的名额,也担忧吴博韬被举报甚至替他惋惜。到头来,却是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直到中午饭点,吃着食堂齁咸又毫无油水的餐食,杜熠宁还在恍惚。吴博韬坐在不远处,和几个男教师一起,聊到兴起,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杜熠宁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午餐时间快结束前,他坐到了杜熠宁对面,并让一旁的英语老师离开,表示他有些话要和杜熠宁单独谈。
偌大的食堂,除了清洁地面的工作人员,就剩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吴博韬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却带着笑意:“我是个记仇的人,杜老师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
“举报你对我无益。”杜熠宁把餐盘推到一旁。不知为何,吴博韬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阴柔又乖戾,是会突然操起餐盘砸人的那种性格。
“能在举报中提及收了学生情书的,势必是校内的同僚们,除了杜老师,还有谁呢?”吴博韬双手环抱,嗤笑到,“我看错了杜老师,一直认为你是清高自傲的人,那些流言蜚语无非是旁人嫉妒你罢了。”
杜熠宁朝他翻了个白眼。要说举报,吴博韬可是煽风点火的好手。此前就煽动学生家长们以杜熠宁私生活有问题,摆了杜熠宁一道。唏嘘的是,他还信誓旦旦说过喜欢她。
“职业守则第一章第三条……”
“呵,你跟我讲职业操守?之前以为你跟我开玩笑,说和校长有一腿是打趣,哪知道实际更甚,你是男女皆可!”
“说完了吗?”杜熠宁深吸一口气,起身俯视还坐着的人,“有话直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感谢杜老师和林主任送我的大礼,我也准备了一份回礼。”吴博韬笑着起身,伸出手来,“还是那句话,我有仇必报。你最好祈祷林主任会一直对你感兴趣。”
杜熠宁并不理会他,端起餐盘朝餐盘回收处走去。吴博韬跟在她身后,嘴里念念有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杜熠宁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吴博韬。
“念在同事一场,我给吴老师提个醒。如果是林钰给了你去苍南一中的承诺,最好别得意的太早。想想哪里得罪了她吧。”
***
自从“承接”母亲的衣钵,顾雯就一直在“得罪人”。她是周日早上跑完5公里后,准备去医院值班前看到那份举报材料的。
科教科的人把扫描件发到她邮箱,标题是《关于心内科顾雯主任涉嫌学术不端的实名举报》。抄送栏里,院办、纪检、学术委员会,包括共同通讯作者陈到欣,一个不少。她点开,快速扫了一遍举报的内容。
举报人声称,201x年发表的《心脑血管疾病围术期神经功能保护的多中心研究》中,第三年随访数据存在“选择性报告”和“统计方法篡改”。举报信写得很专业,直接指向原始数据与发表论文的差异,还附了两张表格作为对比。
顾雯看完,把邮件关了,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做应该做的事情。
六年前的项目,也是和陈到欣一起做的项目。那时,海外高层次引进人才、特聘青年医学专家陈到欣刚来华泰不久,而她顾雯,华泰前任女院长的女儿,已然成为大家口中的那个“院长候选人”。
举报人显然做过功课,项目论文中提及的第三年的随访数据,正好是当年她和陈到欣讨论最久的部分——因为数据分布不符合正态,陈到欣建议用中位数和四分位距代替均数±标准差,更能体现临床意义。
她们花了一周的时间来验证数据,改了十几版文字表述和排版,从数据分布特征讲到临床意义,从统计学原理讲到国际惯例。